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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暂避锋芒

大明岁时记  | 作者:大盗阔斧|  2026-10-22 11:05:04 | TXT下载 | ZIP下载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一点点压下来。沈砚秋站在西厂衙门外的老槐树下,指尖捏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是汪直亲批的二字——说白了,就是要他把手里关于刘成党羽的补充证据交出去。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纸条边角已经被他捏得起了毛,边缘的墨迹因潮气微微洇开。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折好收进袖中,抬头望向西厂大门方向——门楣上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光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

沈掌柜,进去吧,汪公公在里头等着呢。守门的校尉皮笑肉不笑地催了句,腰间的绣春刀在灯笼下闪着冷光。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碾进雪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砚秋没动,反而转身往巷口走。身后传来校尉的呵斥:你敢抗命?他脚步不停,只扬了扬手里的纸条,声音不高不低地递回去:这东西,怕是得劳烦公公亲自来取了。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拐过巷口时余光扫见校尉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大约是在权衡追与不追之间的差距。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骂声,然后是靴子退回门槛内侧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在巷口的阴影中站了片刻,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沿着巷子侧身转入一条更窄的夹道,朝着茶寮的方向走去。

巷尾的茶寮里,阿绫正对着炭火烤手,见他进来,忙递过杯热酒:咋又回来了?汪直那老狐狸怕是没安好心。她说话时手背上的冻疮还泛着暗红,大约是连日天冷又没有好好歇过的缘故。沈砚秋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先低头看了看酒面上浮着的一层薄薄的热气,才呷了一口,酒的热气从喉咙往下走,在胸口处停了一下。他要的不是证据。他把酒杯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粗瓷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让杯壁的温度沿着指腹往掌心扩散,刘成倒了,西厂想把功劳全揽了,顺带把咱们这些清干净。我这时候送上门,不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可抗命……阿绫皱眉,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沈砚秋打断她,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账册副本:不是抗命,是。你看这页,记录着去年冬河工冻死三人,经手人是汪直的远房侄子。他敢要,我就敢递上去——但现在不能递。他把账册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指着一行被红笔圈过的条目,汪直正红得发紫,皇上信他胜过都察院。这时候硬碰硬,账册递上去,怕是先把咱们自己烧了。他将账册重新包好,塞进茶桌下的暗格,又用脚把暗格门踢回原位,等他揽功揽得正得意,找个由头让御史递上去,效果才叫绝。现在送,是资敌。

正说着,门外传来靴底碾雪的声响,然后是门帘被掀开的声音。汪直身边一个姓陈的贴身太监掀帘进来,脸上堆着假笑。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袍,腰间系着银带钩,进门时在门槛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茶寮里的陈设,才落到沈砚秋身上:沈掌柜好大的架子,汪公公让咱家来请您呢。他在值房等了两刻钟了,茶都换过一回了。他说话时目光在沈砚秋袖口和案角之间来回移了两趟,像是在估算他可能藏匿东西的位置。

沈砚秋起身时故意碰倒了炭炉边的铁钳,火星溅了那太监一袍角。哎哟,对不住对不住!他弯腰去捡铁钳时袖子蹭过炉沿,留下半道浅灰的痕迹,直起身来拍了两下才说,这手冻僵了,实在没拿稳。公公稍等,我取件厚衣裳就走——这天儿,冻出病来可耽误事。那太监低头看了看自己袍角上被火星烫出的破洞,嘴角抽了抽,却没有发作。他大约也知道沈砚秋手里有账册,真闹僵了谁都没好果子吃,只能咬着牙应了一句:快点。沈砚秋转身进了后屋,那太监站在原处没有跟进来,大约是在等他自己出来。他从侧门绕到了茶寮后院,阿绫紧随其后。她系斗篷带子时动作很快,手指在结扣处利落地打了一个结:真要跑?沈砚秋解开拴在墙角的马,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不是跑,是换个地方待着。去通州码头,找老郑的船。汪直要查,就让他在城里慢慢查,等风头过了,咱们再回来。他翻身上马时衣摆扫过马鞍边缘,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已经习惯在这种节奏中完成准备。阿绫跟在他身后上了另一匹马,两人沿着巷子往城门方向走去。

马蹄踏碎薄冰,往码头方向去时,沈砚秋回头望了眼西厂的灯笼。密密麻麻的灯笼沿着围墙排了一列,光在雪地上连成一片,像一群饿极了的狼蹲在夜色里。他勒住马,忽然笑了一声,声音被夜风削薄了,传到阿绫耳中时只剩半截:你说,汪直会不会气得砸茶杯?阿绫没有立刻接话,先夹了一下马腹赶上他,才说:砸十只都有可能。但他这火啊,发得越凶,越证明咱们这步走对了。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那枚玉佩你故意丢的?沈砚秋答了一句:留着给他做个念想。马蹄踏过结冰的路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茶寮的灯笼还亮着,帘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还有人刚从里面走出来。铁钳被重新靠在了炉沿上,炭火还剩着最后一层暗红的余烬,炉边的桌面上,那枚玉佩被端端正正地搁在粗瓷杯旁边,杯沿还残留着半圈干透的水渍。陈太监最终在屋角翻到了一只空杯子和那只盛放玉佩的锦盒,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三趟,确认没有漏掉任何角落,然后一掌拍在桌面上。那只空杯被震得晃了一下,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便不再动了。而沈砚秋的马已经过了护城河,蹄声融入了更开阔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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