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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拨过一笔治河银,但那笔银子走到一半便没了下文,后面的河工记录只含糊写着“岁修”,没有列明银两的来源和去向。他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把今日查到的几处时间节点记在一张纸上,和之前从勘合、马政、内务府库房收集到的信息放在一处比对。
次日清晨,沈砚明沿着永定河堤走了一趟。堤面上还残留着昨日清淤后留下的水痕,铁犁刮过的河床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的湿光。他在狼窝口堤段停下来,蹲在堤顶用手掌按了按堤身的土层。夯土结实,但堤脚下有一处土层颜色比周围浅,大约是去年岁修时新填的,还没有完全密实。他站起来沿着堤脚走了一段,在浅色土层旁边发现了几块散落的碎石,石面上有凿过的痕迹,像是从旧堤上拆下来的。碎石堆旁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通向堤内侧的草丛,草叶被踩倒的方向指向河岸下方的一处凹坑。他没有下到凹坑去看,只是把碎石堆的位置和拖痕的方向记在了脑子里。
回到衙署后,他把今日在堤上看到的几处细节与之前收集到的信息一并排开:成化六年大水后拨付的治河银去向不明、堤脚新填土层旁散落的旧堤碎石、凹坑旁草丛中被踩倒的方向、以及那批曾在库房后墙出现过的双环结麻绳。几条信息各走各的路径,但在永定河这条线上开始交会。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折成窄条收进袖中,没有搁在案面上。
午后,周老板到衙署来找他,手里拎着一只旧木匣,打开来是几块从河底捞出来的旧堤石,石面上有官府烧制的印记。周老板把石头搁在案上,说:“沈主事,这是昨日清淤时从淤泥底下翻出来的。石头上的印记是前朝的,但石质是新的,大约是有人把旧堤石凿了重刻,填进了堤身里。我让伙计沿着堤脚摸了一圈,还有几处底下埋着类似的石块,浅的露了头,深的没挖。”他把石头翻过来,指着印记旁边一道凿痕,“这凿痕是新的,石面却做了旧,像是想让人以为是老石头。”
沈砚明把那几块石头逐一看过,确认凿痕和做旧的手法与他在堤脚碎石堆中看到的一致,然后把石头收进了书箱底层。他谢过周老板,送他到衙署门口时,周老板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沈主事,永定河的堤,底下埋着的东西比河里的淤泥还厚。你要查,别只盯着水面看。”他说完便沿着巷子走了,靴底踩过午后的青砖地面,声响渐渐远了。
沈砚明站在门口,把周老板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回到值房,把今日收到的几块旧堤石和之前收集的信息放在同一只木匣里。匣中的东西各自保持着独立的位置,彼此之间没有碰触,但它们所指向的方向已经逐渐收拢到了同一条线上。他把匣盖合上,搁进书架底层,然后坐下,把明日要去的地方在心里排了一遍:先去看固安堤的旧堤段,再沿着河岸往下走,核对岁修记录上标注的几处堤段与实际堤身之间的差异。做完这些,他才吹了灯,在黑暗中把今日收集到的所有碎片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窗外的河风从廊下经过,把檐角垂着的一截旧绳吹得轻轻晃动,绳结碰在木柱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随后又安静了。
沈砚明把周老板送来的几块旧堤石逐一登记在册,标注了每块石的出土位置、凿痕方向和印记特征,然后将册子收进都水司的书箱底层。次日清晨,他带着一名书吏出了城,沿永定河堤往固安方向走了一趟。
固安堤自卢沟桥以下延袤一千余丈,堤身外侧为夯土,内侧临河处原本砌有石护坡。沈砚明沿着堤顶走了约莫半里,在一处堤段前停下来。堤脚的石护坡有几块石头的位置和排列方式与旁边不同,砌缝里的灰浆颜色也比周围浅一些,大约是哪年岁修时新补进去的。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那几块石头的表面,石面粗糙,边缘没有风化痕迹,但石质本身与旁边的旧石不一致——旧石表面有细密的水蚀纹路,新补的石面则相对平整,像是从未长期浸水。他站起来,让书吏把这一堤段的位置和石块数量记下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堤段中腰时,他在堤脚内侧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处浅坑。坑口不大,约莫一尺见方,被枯草半掩着,坑底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人挖开后又回填过。他蹲下来拨开草叶,坑底露出半截灰白色的石面,石面上有凿痕,凿痕的走向和深浅与他在堤脚捡到的碎石一致。他没有把石头挖出来,只是将坑口的位置和石面露出土层的高度记在册子上,然后让书吏把草叶重新拢好,恢复原状。
回程时天色已暗,沈砚明在都水司值房点灯翻了近三年的岁修记录。记录上标注的固安堤岁修内容多为“加帮堤身”“补砌石护坡”,但每笔岁修银两的数额和实际工程量的对应关系模糊。成化六年大水后拨的那笔治河银,在记录上只写了“奉旨拨银若干,交都水司支用”,没有列出具体的物料清单和工段分配。他翻到成化七年的岁修册子,在固安堤那一段的备注栏里看到一行小字:“本年石料由京仓旧存项下拨付。”他记得之前在工部库房的旧档中看到过京仓石料的账目,其中有一批标注为“旧堤拆除石”的石料在成化六年被登记入库,但之后的支用记录只写了“拨付都水司”,没有注明具体用于哪一段堤工。
他把这两条记录并排抄在一张纸上,搁在案角。窗外更鼓响过二更,他吹了灯,在黑暗中把今日堤上所见与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