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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分则废。”写完之后他又在“合则成”三个字下面加了一道横线,比之前那道更长,笔也压得更重。然后他搁下笔,把本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方才写的那些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李侍郎站起身,把编修的本子收过来翻看。他翻了三页,越看越点头。他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了一下,那是编修画的馒头旁边的一行小字,字迹比旁的行都小一些,写着“张婶言:酵母多了面发酸,少了发不起来”。李侍郎看了这行字,轻轻笑了一声,合上本子还给编修,然后看向沈砚明:“你们商户公所,也写份章程递上来,就叫《官商合办章程》。”
周老板立刻喊:“我来写!保证条理清楚!”他说话时把那本皱巴巴的账册在手里拍了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陈掌柜补充:“得加上‘商户有权监督工程质量’这一条!”他伸出手指头数着,一条一条地报。他说这话时把算盘从桌上拿起来,搁回袖中,那把旧算盘贴着胸口,被他捂得温热。
赵老板:“还要写上‘官府不得强制商户捐款’!”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张旧纸条,上面记着去年被强制摊派的一笔捐款数目,一直没机会递上去。他把那张纸条在桌上展平了,用手指按着,生怕它再卷起来。
茶馆里又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连张婶都凑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要求加上“重大决策需公示三日”——她怕再出现“用朽木充数”的事,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她说话时手里还攥着一团没揉完的面,面团在她掌心里被捏来捏去,捏出了指头印。她捏完发现面团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发硬了,又拿水蘸了蘸重新揉软了。
那编修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吵吵嚷嚷的商户,忽然觉得王尚书说的“泾渭分明”,或许真的太死板了。他低头看了看本子上那行“官如面粉,商如酵母”,又在底下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然后把本子合上,搁进袖中。他合上本子时,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出门时在门槛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茶馆里还在争论的众人,然后把斗笠戴正,快步追上了李侍郎的马车。他追上去时,李侍郎正站在马车旁边等他,见他来了,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帘落下时,那编修把本子从袖中又摸出来,翻开到最后一页,在方才那个问号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民言可畏,亦可敬。”
暮色降临时,李侍郎带着那份写满了的记录离开。沈砚明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在暮色中留下两道深色的辙印。
身后传来张婶的声音:“沈先生,明早想吃甜馒头还是咸馒头?”
“甜的吧。”他回头笑,“加俩枣。”
张婶应着去了,案板“砰砰”的声响又响起,混着远处护堤队巡逻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沈砚明望着南码头的灯火,觉得这场“模式之辩”,或许从一开始就有了答案——管用的模式,从来不是书本上写的“规矩”,而是能让面粉发起来、让日子过下去的,带着烟火气的智慧。
他转回身来,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那编修方才站过的位置,地面上留着一小撮炭粉,大约是削笔时落下的,被穿堂风一吹,散成了一片淡淡的灰色。他低头看了看那撮炭粉,然后抬起头来,望了望编修马车消失的方向。巷口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像是有人把一盏灯搁在了路的尽头,等着什么人经过。
至于那些争论,就让它们随着蒸馒头的热气,慢慢散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