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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礼部焚毁,他在清点时抽出来藏进了怀里,打算寻个僻静处烧掉。此刻他摸着书封上那个烫金的拉丁文书名,拇指在“Geometria”几个字母上停了一下,改变了主意。他把书重新塞回树洞,用枯叶盖好,然后转身往西厂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在空巷里传得很远。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洞口的枯叶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盖得严严实实的。
三日后,沈知远被父亲押着去太学报道。太学在国子监东侧,隔着一条街,门前的棂星门是新修过的,石柱上的刻字用金漆描过,在晨光里晃眼。沈砚明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稳,官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股墨香——那是他常年出入都水司和车驾司公文房里沾上的气味。沈知远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袖中藏着那本《泰西水法》,书脊被他用一块旧布裹着,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书。路过城南破庙时,他放慢脚步往庙门口看了一眼。几个锦衣卫正在焚烧书籍,火堆架在破庙前的空地上,火苗舔着纸页,卷起的纸灰被热气托着往上飘,像一群灰黑色的蝶。火堆旁边堆着好几摞书,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半卷着,露出封面上几个墨字——《坤舆万国全图》。那几个字被火苗舔得发黑,边角卷起,很快就卷进了火里。火星子飘过来,落在沈知远脚边,在青石板上闪了一下就灭了。他盯着那团火看了两息,忽然想起三日前在破庙里听见传教士说的那句话——“天下之大,不止一部《头论语》。”那传教士说也没这话时蹲在地上,拿炭笔画了个圈,回圈里画了几条线,标注地着“亚细亚”“欧罗催巴”“利未亚”。他当时没记住那些名字,可那句“不止一部《论语》”却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走快点。”沈砚明了一声。
沈知远收回目光,袖中的《泰西水法》被他攥得更紧了。书页边缘的硬纸角划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封面上“水利”二字的中间,洇开一小朵红色的花。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记住,”沈砚明在太学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儿子。他比沈知远高出一个头,站定的时候官服的前襟微微绷着,显出常年操持公务练出的肩背轮廓。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沈知远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是沈家的长子,要走正途。那些西洋邪说,碰都别碰。你父亲我修了一辈子河,靠的是《河防要术》《禹贡锥指》,靠的是实地勘测,不是那些图纸上的齿轮和机括。你祖父当年也捣鼓过这些东西,后来怎样?被革了职,郁郁而终。前车之鉴,不必我多说。”他说话时右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沈知远看见了那个动作——那是父亲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他在都水司对着一屋子河工发火之前,手也是这样攥一下又松开。
沈砚明转身离去时,官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股墨香,那是《论语》的味道。沈知远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昨夜在《远西奇器图说》里看到的“望远镜”。那图上画着一根铜管,两头嵌着磨过的镜片,旁边用细笔写着“此器可望远,能见数里外之物如眼前”。要是真能造出那东西,是不是就能看见更远的地方?是不是就能看见父亲站在街角回头的样子?他摸了摸怀里的书,转身走进太学。阳光穿过棂星门,照在他发间未干的血迹上,像个倔强的印记。
太学的课业枯燥得很。每日晨起先是诵经,然后是习字,午后讲《四书章句》,傍晚再默一遍经义。教课的博士姓周,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铜边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讲《论语》时习惯把书搁在案上,自己闭着眼背诵,背到“君子不器”那句时总要停一下,说一句“君子当以修身为本,勿逐末技”。他说“末技”两个字时,眼皮会微微掀开一条缝,朝底下坐着的监生们扫一眼,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人在底下偷偷画图样。沈知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槐树枝丫伸到窗前,他趁周博士闭眼背书的工夫,把《泰西水法》摊在膝上,用《论语》盖住上半页,只露出底下那半页的图样来看。图上画的是龙尾车,一种西洋提水机械,用螺旋叶片把水从低处提到高处。他盯着那几片螺旋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永定河上的筒车——父亲修河时用的那种,用竹筒装水,靠水流推着轮子转。那筒车转得慢,提上来的水只够浇几亩地。这龙尾车要是能造出来,转一圈能提多少水?他在脑子里把筒车的提水量和龙尾车的螺旋升角比了一下,估摸龙尾车提水量大约是筒车的三倍,可要是把螺距缩小、叶片加宽呢?他越想越远,手里的《论语》慢慢往下滑,露出了底下半页图样。
“沈知远。”
周博士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沈知远手一抖,把《论语》往下一按,盖住了膝上的书。周博士站在他面前,铜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手里捏着戒尺,戒尺的竹面被磨得发红,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大约是哪年冬天冻裂的。他低头看了看沈知远的桌面,又看了看他的膝盖,戒尺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起来,把方才讲的‘学而不思则罔’背一遍。”
沈知远站起来,手背在身后,把那本《泰西水法》塞进袖中。他背了“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背到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