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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南溟,愈往深处,愈见天地浩茫、沧海无极。
文脉道舟自前日勘别翠岛之后,稳稳调定正南针路,顺风续航整整一日。这一路向南,中土近海所有驳杂天象、浑浊水气、碎浪乱流,尽数被远洋宏大的海势涤荡殆尽。头顶长天剥离了尘世烟火的浑浊,青湛通透、一碧万顷,连云丝雾霭都绝迹无踪,日光平铺洒落,清亮柔和却不炽烈,遍覆千里沧波;脚下大海层层更迭水色,从近海的浅嫩碧色,渐转为翡翠凝青,再化作深海独有的幽邃苍蓝,层次分明、澄澈见底,水下细沙铺陈、轻藻摇曳,静得宛若太古未开的琉璃秘境。
远洋潮汐自有万古恒定的节律,吞吐沉稳、进退从容,无骤然崩涌的凶浪,无诡谲回旋的乱涡。南来长风穿海而过,温润清润、干湿合度,裹挟着深海淡而纯粹的咸清气,拂过船帆、漫过甲板、掠过每一寸船身木骨。经冬至天劫淬炼的铁力木巨舟,在这般天成佳境之中,愈发安稳如山、行止悠然,万顷碧波之上,稳峙若岳,不见半分颠簸摇晃。
只是安稳海景之下,全船人心从未有片刻松弛。
前日西南海面漂浮的朽船残骸,早已刻进众人心底。那些断裂发黑的船板、朽烂残缺的桅木、丝丝缕缕的破网、锈穿变形的船钉,绝非天地风浪所能造就。它们是无声的谶语,道尽南洋远洋藏在太平表象下的残酷真相:此海无天之凶,唯有人世之恶;风浪可御,人祸难防。
中土百年海禁,将南洋杜撰为毒瘴荒蛮、天然险地,实则是遮蔽了世人双眼——真正隔绝四海、滋生杀伐、造就苦难的,从不是沧海,而是人心贪欲、邦国相争、海域劫掠、强弱凌夺。天地山海本是共生乐土,却被万国私欲划割裂据、搅得暗流丛生。
是以整日航程,全船警备森严至极,百余人各司其职、昼夜不懈、心神凝一。
桅顶了望士卒分班轮守,双目鹰隼般锐利,环扫四海八方,远至天水交界的微茫烟影,近至海面浮动的细碎浮物,无一遗漏、一瞬不弛,但凡有异动即刻低声传报,精准无误;周老杵带领一众岭南匠师,晨昏两度逐寸巡检全船,叩查铁力木骨的紧实度、核查帆缆绳结的牢固度、调试滑车齿轮的顺滑度、紧固锚锁机具的衔接度,将每一处细微隐患尽数排查,让巨舟始终保持巅峰稳固的远航状态;沧海新军布衣子弟皆是滨海出身、历经历练,此刻分班肃立甲板,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沉凝如水,值守、巡舱、理缆、戒备,进退皆有法度、动静皆守规矩;陈阿涛坐镇主舵,心随海律、人舟合一,深谙远洋大势,稳持针路、不疾不徐;梁归安、许星童昼夜伏案,测经纬、校潮汐、录海况、绘海图,每一缕风的走向、每一层浪的节律、每一次潮汐的偏移,皆逐时记载、分毫必究,以实测真迹破千年虚妄。
万里远洋无岸无援、无补无济,全员皆怀敬畏慎行之心,步步踏稳、处处周全。
时序缓缓推移,至未申之交,日华暖盛、海雾轻扬,薄如蝉翼的水雾浮于海面,朦胧了天水交界的轮廓,整片南洋沧海静到极致,万籁归宁、万物安然。
就在巨舟匀速稳航、碧波坦荡无虞之际,桅顶了望士卒压下声息,清亮沉稳的禀报穿透和风:
“禀船长!南侧浅湾近岸海域,发现四五叶独木小舟!形制古朴原始,正匀速向我船靠近!”
众人闻声,齐齐抬眸远眺。
视野尽头的浅浪之间,数叶小舟破波而来,形制极简至朴,全然异于中土所有船式。舟身由整株巨木剜空凿成,无帆无桅、无舱无篷、无钉无铆、无漆无饰,浑然天成、古拙原始。舟上人不凭风力、不借机具,仅凭双手木质短桨划水,动作熟稔轻盈、顺势逐浪,贴合浅海柔波的节律进退,灵便迅捷、自在悠然。
每舟承载两人至多三人,皆是土生土长的南洋海岛土着。
他们常年沐海风、曝日华、潜深海、耕孤岛,身形精瘦矫健、肌理紧实匀称,无臃肿虚肉,尽是渔猎练就的利落筋骨;肌肤是海风浸润、日光淬炼的深褐古铜色,温润质朴;黑发粗韧浓密,散乱披于肩头后背;腰间仅围手工编织的树皮麻布与草叶裳,纹路粗简、形制原始,仅作遮身之用;足踝赤裸,沾着浅滩细沙与海雾潮气,肌肤粗糙却坚实;眉眼深邃干净、目光纯粹直白,带着孤岛生人独有的天真拘谨,未经世事机心、不谙世俗诡诈。
百年海禁锁国,中土士林着书立说、乡野口耳相传,代代固化根深蒂固的偏见:南洋遍地毒瘴、海岛尽是荒蛮、土着茹毛饮血、凶悍嗜血、不通人理、形同异兽。数百年来,华夷之防壁垒森严,中土士人足不出中原万里,便妄断四海域外尽为异类凶徒。
可今日亲眼所见,百年虚妄偏见轰然碎裂、尽数崩塌。
眼前的土着,无狰狞面相、无凶悍戾气、无狂躁姿态、无掠夺凶光。划舟趋近的全程,他们始终举止克制、进退审慎、神色平和,目光里满是对庞然巨舶的新奇好奇,亦有对未知大物的天然敬畏,唯独无半分侵略、猜忌、杀伐的恶意。他们世代困于孤岛一隅,渔猎自给、与世无争、不扰远人、不犯外海,心性纯粹、天性良善,守着一方清净山海,活得分外质朴本真。
苏沧澜立身船头望台,霜鬓临风、气度沉凝,双目辽远深邃,将全盘局势尽收眼底、洞彻于心。
初遇域外土着,最忌恃强凌弱、以势压人、张扬华夏威势、惊扰远地生人。我船巍峨如山、机具精良、人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