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别院。

工匠是傍晚走的。

最后一批人从角门退出去，脚步声顺着山道往下，越来越轻，最后被满山的蝉声盖住了。

秋兰几乎是立刻就跑了过去。

她绕着那座新起的木台转了半圈，又伸手在柱子上摸了摸，指尖沾了一点木屑，她也不在意，抬头往上看，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公主，成了。”

她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欢喜。

“真精致。”

这座木台，说不上豪美。

比起长安城里那些飞檐斗拱的楼阁，它太素了。

用砖石和木柱垒砌，两层台，一道栏杆，木料是新伐的松，还没上漆，颜色是浅的，带着一点点黄，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干净。

可是坐在上头，能做的事，并不比楼阁少。

而且速度远要比修建一个楼阁快得多，这一点是最重要的。

台面上铺了厚毡，四周垂着帘子，卷上去便是敞开的，放下来便是一间小屋。

风从伊水上吹过来，帘子鼓一下，又贴回去，里面的人一点也吹不着。

坐榻、案桌、香炉、烛台.........一应俱全。

甚至还在角落里留了一处小小的炭盆位，说是入秋以后山上凉，早晚要用。

魏坚，王德和雪嬷嬷都跟在长乐身后。

三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就笑望着秋兰在那里来来回回的上蹿下跳。

长乐围着木台慢慢走了一圈。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自己身前，那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她自己都没察觉。

走完一圈，她停下来，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魏坚的肩膀松了下来。

王德长长吐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雪嬷嬷念了声佛。

这几日，这座台子从放线到立柱，从铺板到围帘，前后返工了数次。

第一次是台子离墙太近，终究不安全，便往后退了三丈。

第二次是台阶太陡，走在上面必须时刻小心翼翼，这对于一个孕妇而言，自然是无法接受的，就算是监工的王德也不能接受。

洛阳最好的工匠都寻来了，幸亏也是寻来了最好的木匠。

不然，这木台绝对不会那么快。

台阶陡了，工匠当夜就拆了重铺，铺成十二级，并且以额外旋转的方式，每一级都很矮，每一级都很宽。

宽到一个人可以横着走上去。

而现在，这座台子立在院墙内侧，往后退了足足四丈。

台高两丈有余，比院墙高出五尺。

站上去，整个龙门，一览无余。

........................

“公主！”

“快上去瞧瞧吧。”

“啊..........快急死我了！”

秋兰已经在台阶下面等着了，伸出手。

她性子算是洒脱的，可这么多天，就没有出过院子，现在终于能够看一看院墙外的世界了，比长乐还要急上几分。

长乐笑了一下，把手搭上去。

秋兰小心搀扶着。

十二级台阶。

她一级一级地走。

走得很稳，也很慢。

裙裾拖在木板上，发出一点极轻的沙沙声。雪嬷嬷跟在下面，时刻注意着，魏坚和王德则是跟在最后，盯着长乐，时刻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台面很宽阔，五个人都不显着什么。

上了台，秋兰就先把最前面的帘子卷了上去。

一卷一卷地系在柱子上。

风进来了。

带着水汽，带着蝉声，带着一点点从西岸石壁上反过来的，被晒了一整天的阳光味道。

要比院子里凉爽很多，而因为结构的缘故，只打开正面的帘子，也并感觉不到风有多大。

长乐没有坐，而是走到了栏杆前，举目远眺..........

院墙在下面，青灰色的，墙头上没有瓦，只长着几丛枯草。

墙外是一条窄窄的山道，山道再往下，是竹林，是山坡，是伊水...........

伊水再往西...........

一整面崖壁。

好似是从水边直接立上去的。

那灰白的岩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洞。

大的能容人，小的只有拳头。

午后的阳光正落在崖壁上，把那些凿痕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长，一道一道，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石头上写了满篇的字。

佛像的轮廓在光里浮着。

一尊，又一尊，又一尊............

“哇！！！”秋兰已是忍不住惊呼了出来。

“殿下，这个位置太棒了，哈哈哈..........你看，好多游人啊。”

“我的天，早就听说伊阙龙门有一处石窟，把一座山壁给凿开了，想过多，可没有想过，竟这么多............”

秋兰激动了，她的上半身都忍不住探了出去。

“一，二，三，四，五........殿下，数不清！”

秋兰长长吐了口气，只觉得心境都开阔了很多。

然后赶紧收回来身子，只要弹出木台，风还是比较大的，她立马小声道：“殿下，这里风大，咱们到坐塌去吧。”

“正好在坐塌能只看佛像，看不见这些讨厌的游人了。”

确实讨厌。

游人自由自在，殿下现在却只能在别院中。

长乐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面崖壁，看了很久。

她在这个院子里，已经住了不短的时日。

久到她已经能凭日头的位置，说出大概是什么时辰。

久到她知道竹林里有几窝鸟，知道旁边香山寺里的钟和鼓什么时候响.........

久到她不再数日子了，而是安心的陪着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