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落了几日，方才住了。

腊八这天，雪霁，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满宫琉璃瓦上的积雪亮晃晃的。

长春宫廊下新摆的一盆蜡梅，一夜之间鼓出密密的花苞，米粒大的嫩黄顶着薄雪，香气淡，却丝丝缕缕往人跟前钻。

谢知意洗漱更衣，在桌边坐下，芒种就送上熬了半宵的腊八粥，“娘娘，今年的腊八粥，奴婢换了几样，您尝尝味道如何？”

谢知意尝了一口，米糯豆沙，入口绵滑，松子仁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比往年绵糯许多。

她放下银勺，细细品了品，才笑道：“新磨的紫糯米、红小豆熬沙滤皮，取其细；粥里还藏着一丝陈皮香，清苦回甘，还放了炒香的松子仁、核桃仁，佐少量莲子、芡实，温而不燥，倒是用心。”

芒种笑弯了眼：“腊八粥虽是旧俗，但总得合娘娘的口味。娘娘口味清淡，奴婢没有放过多蜜饯，只添了几颗晒干的桂圆提甜。”

谢知意又舀起一勺，温热的粥滑入喉间，暖意顺着胸腹漫开，“有心了。”

“应当的。”芒种伺候谢知意用完早膳。

今天过节，谢知意不用去丽景轩处理宫务，留在宫中，陪儿子玩闹。

小莫离正是闲不住的年纪，话还说不大利索，腿脚却稳当了许多。

雪霁后的天光从窗缝漏进来，在暖阁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小家伙新奇极了，追着自己的影子踩，可他走到哪儿，影子跟到哪儿，怎么也踩不着。

他追了几步，回头看见谢知意身边也拖着一道影子，便颠颠地跑过去，一脚踩上去，咯咯笑着喊：“娘！”

谢知意故意侧了侧身，那道影子便挪开半寸，莫离又追过去踩，一来一往，直玩得小脸通红，才被杨氏劝着，回榻上喝水歇着。

辰时末，早朝方散，外头便传来清道鞭的声音，内侍扬声：“陛下驾到。”

萧浔踏着雪进来，龙靴上沾着细雪，进门先笑道：“朕下了早朝便赶过来，正赶上闻粥香。今儿御膳房的粥，朕已尝过一碗，听刘永顺说，你宫里这锅是自家熬的，跟御膳房的不同？”

谢知意笑着迎上去，亲手盛了一碗奉上：“是芒种另熬的，小厨房的火候，比不得御膳房的齐整，陛下尝尝，看合不合口。”

萧浔接过来，先闻了闻，才尝了一口。

豆沙细滑，米糯而韧，末了一口松子仁的香气，与御膳房那碗大锅粥确是两般风味。

他点头道：“果然不同。御膳房的粥厚实，这一碗却细润，松子仁炒得香而不腻。是芒种的手艺罢？”

谢知意笑道：“正是。腊八粥她没按旧例煮，自己另配了一套食方。”

“是个有巧思的。”萧浔又喝了一口，道：“今儿城里粥棚辰时开了锅，京兆府来报，百姓排队领粥，市面安稳。”

“今冬雪大，宫中施粥，百姓总算有口热食。”谢知意笑道。

“朕让他们告诉百姓，这粥是奉淑妃娘娘奏请放的。”萧浔握住谢知意的手，“朕要让满京城的百姓都记着淑妃的好。”

“妾身不过提了一嘴，当不起这个名。”谢知意垂眸，“施粥是陛下的仁政，百姓记的该是陛下的好。”

萧浔笑，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道：“御膳房今日也备了粥，往京中几处大寺送去，算是替朕尽了供佛的心。腊八供佛，是佛门善日，朕让京中各大寺都备了粥，与民同食，算是替天下人祈福。”

谢知意闻言，放下粥碗，笑道：“陛下供佛施粥，与民同食，替天下人求福。这功德，佛祖记得，百姓也记得。”

“朕也记得，这份功德，也有爱妃的份。”萧浔含笑看她，又喝了一口粥。

谢知意垂眸浅笑，没再接话。

说话间，杨氏抱着莫离从偏殿出来。

小家伙先前追影子玩累了，刚歇过一回，小脸红扑扑的，见了萧浔，张着两只小手就要爹抱。

萧浔放下粥碗，将他接过来，逗得他咯咯直笑，在暖阁里闹了一回，才被杨氏哄着，去偏殿玩。

萧浔看着儿子跌跌撞撞跑远的身影，道：“朕瞧这孩子，腿脚一日比一日稳当。开春回暖，怕就能满院子跑了。”

谢知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笑道：“一满周岁，就能松开手，稳稳当当的走。如今他是成日里追着廊下的影子跑，也不嫌累。”

“像朕。”萧浔眼里带着笑，“朕小时候也闲不住，把御花园的假山都爬遍了。”

谢知意掩唇道：“那陛下可别教他，仔细莫离日后把长春宫的瓦都掀了。”

萧浔哈哈大笑，招手让人把莫离抱回来，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手腕，道：“淘小子，好。朕的儿子，就该这般精神头足、活蹦乱跳的。”

谢知意含笑道：“陛下这般夸他，他可要更撒欢了。”

“撒欢就撒欢，小孩子嘛。”萧浔举起小家伙，把小家伙逗得咯咯直笑。

谢知意在一旁看着父子俩，眼底的笑意温软。

窗外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积着，屋里却是一派融融暖意。

晌午将近，萧浔对谢知意道：“午膳朕就在长春宫用了。”

谢知意笑着应下，吩咐芒种：“去把小厨房备的那几样端上来。”

萧浔意外地道：“还特意为朕备了菜？”

“陛下爱吃的几样，长春宫的小灶上常年备着。”谢知意顿了顿，补了一句，“陛下来不来，都备着。”

“爱妃有心了。”萧浔温柔地笑道。

午膳就摆在暖阁，一家三口围桌而坐。

莫离坐在萧浔手边的小杌子上，杨氏端了饭碗要喂他，小家伙却扭过脸去，“不不不，吃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