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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少云在宫人簇拥下独自回启元宫,虽然暖阁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但她面笼寒霜,可见心情不虞。
伺候余少云褪下钗环,换上棉软的家居长袄,吟芳屏退左右,端着盏热参茶,走到余少云身边,小声劝道:“娘娘,方才灯市上,陛下那番言语,您不必放在心上。陛下只是一时疼惜四殿下,并非有意轻慢您。”
余少云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瓷壁,可面上冷色未减半分,目光落在烛火跳动的灯芯上,声音低沉怅然,“大皇子在时,陛下何曾这般宠爱?”
吟芳微微俯身,放轻语声宽慰:“娘娘,依奴婢浅见,陛下这般溺爱四殿下,无非是并未对四殿下寄予储君厚望。不过是寻常稚子逗乐,越是疼在一时,越不会委以江山重责,这反而是好事。”
余少云抬眸,眼底郁气未消,指尖轻轻叩击案面,“话虽如此,可当着宗室百官的面,这般偏护,终究是给长春宫添了声势。我膝下已无亲子,淑妃手握四殿下,又协理六宫,长此以往,后患无穷。”
“娘娘想怎么做?”吟芳问道。
余少云烦躁地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崔嬷嬷的身子骨是一日比一日差,这两年,都没法给本宫出主意办事了,让本宫遇事连个能细细商议的人都寻不到。”
吟芳忙跪下,“都是奴婢没用,无法为娘娘分忧。”低垂的眼中,闪过一抹凉薄。
娘娘看似在意崔嬷嬷,可实际上娘娘素来固执,旁人规劝半句都听不进去。
就算崔嬷嬷康健尚在,也难劝动她。
宫里聪明人多得是,能出主意的人也有,可是又有什么用?
余少云并未留意吟芳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满心都被烦闷裹挟,抬手虚虚一抬,声音沉郁:“起来吧,此事不怪你。只是身边可用之人凋零,万事都要本宫独自掂量,实在煎熬。”
她起身踱到窗边,隔着糊着棉纸的窗棂望向宫外沉沉夜色。
上元喧嚣似乎散尽,宫墙深处只剩零星灯火,明明是团圆佳节,启元宫却冷清得令人心口发闷。
“传信给我父亲。”余少云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夏国那边的探查不能停,再多派些人去,务必查出淑妃与那程探花之间的旧事。”
“本宫确信,他们之间的旧事,能让淑妃万劫不复。”
吟芳俯身应下:“奴婢知晓,今夜便让李公公寻稳妥门路,悄悄将密信送出宫,递到余府。”
余少云指尖扣住窗沿,眼底寒意愈重,烛火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自语道:“淑妃,本宫不会任由你借着四殿下,一步步蚕食这后宫权柄。”
“娘娘,若没有吩咐,奴婢去让李公公办事。”吟芳在余少云挥手示意后,行礼退出。
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雪在融化,檐下的滴水声断断续续,谢知意去丽景轩处理完宫务,回到长春宫。
谢知意进了暖阁,刚换下出门的衣裳,便听得廊下传来动静。莫离由杨氏带着,在廊下玩了一上午,见了她,挣着身子喊:“娘、娘!”
谢知意把他接过来,拿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柔声问道:“早膳吃得什么呀?”
“蛋蛋。”莫离答道。
“还有呢?”谢知意接着问。
“面面。”莫离用力地答道。
谢知意哑然失笑,“崽呀,不用这么大声。”
“娘。”莫离蹭谢知意的下巴,“娘。”
“哎,娘在。”谢知意把他放在榻上,“你是大孩子了,娘都快要抱不动你了。”
“动。”莫离在榻上滚了几圈,爬起来,又往谢知意怀里钻,“娘。”
谢知意搂着他,“又撒娇呀。”
莫离在她怀里赖了一会儿,摸着肚子,仰起小脸喊:“饿、饿!”
谢知意低头看着他,笑道:“饿了?也到了该用午膳的时辰了,摆膳吧。”
芒种领着小宫女送来摆膳,莫离中午吃的是鱼片粥。
杨氏接过粥碗,喂莫离吃鱼片粥,小家伙张着小嘴,一口接一口,吃得脸颊鼓鼓的。
谢知意净了手,坐到膳桌边。
御膳房按淑妃的例送来的午膳,荤素冷热十来道,猪肉、羊肉、鸡鸭都按例配着份量,时新的菜蔬也拣当季的送。
芒种在一旁伺候,给她舀了半碗老鸭汤。
汤色澄亮,撇尽了浮油,入口鲜醇,火腿的咸香与冬笋的清甜都煨在汤里,呷一口,从喉头暖到胃里。
谢知意喝了汤,夹起一箸糟鸭舌,脆嫩爽口,糟香入味,是她素日爱吃的,便多用了些。
又吃两筷煨鹿筋,软糯弹牙,咸鲜适口。
韭黄炒蛋,嫩黄鲜香,清口得很。
香油拌的菠薐,碧绿爽口。
膳罢,莫离在暖阁转着圈圈,玩了会,就犯困,被抱了下去。
谢知意让人取出棋盘,在暖阁里摆开一局残棋,左右手各执一色,自己与自己对弈。
盘上黑棋被白棋团团围住,角上只余一只眼,怎么看都是死局。题注写得分明:黑先,破局求活。
谢知意落子在二路,指尖压着棋子停了停,想再腾出一只眼来。白棋一点,眼便破了。
她眉心微微一蹙,将黑子收回。
又想向外连,白棋一扳,断了归路。她垂下眼,指腹在盘沿来回摩挲,半晌无话。
良久,她拈起一枚黑子,扑入白棋阵脚。白棋一提,黑棋再提回,角上生生造出一个劫来。
她眼底才浮起一点亮,旋又按下:“劫活也是活。可这劫,黑棋要赢,靠的是劫材。满盘寻不出一枚劫材,劫尽棋亡。”
沉吟片刻,轻轻摇头,“劫活,算不得破局。”那颗黑子被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