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御霄望着跪在丹墀下满口谎话的士卒，胸腔里一股血气往上涌。

他仁厚，但却不是愚钝之人，能看清这是一张铺好的死网。

对方挑在常朝末尾发难，备好人证、伪证，在百官面前当庭抛出，就是要借着天子对边军、对皇子勾结兵权的忌惮，一击将他打入深渊。

他正要迈步出列，刘洵衣袖微动，轻轻拦了他一下。

“冷静。”刘洵微不可察的提醒道。

谏院诸御史纷纷出列，进言道：“此事干系不小，请陛下下旨彻查！”

“前代诸王勾连军伍，祸乱朝纲，殷鉴不远，此事断不可姑息！”

紧随其后，不少朝臣也陆续出班请奏，一时之间，大殿中请求严查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部分官员缄默不言，不敢出头替姜御霄说一句话。

谋逆案子沾上边，稍有不慎，便是举家牵累，没有人愿意平白引火烧身。

众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到姜御霄身上。

姜昭棠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老大，人证证词俱在，你有何话说？”

姜御霄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正要开口自辩。

刘洵抢先一步，跨步出班，深深一揖道：“陛下，臣有本启奏，此案疑点重重，万万不可仅凭一名无名归卒的证词、几片残页、一份来历不明的仆役供词，便依此定罪！”

他顿了顿，抬首道：“其一，这名北朔归卒身份单薄，无旁人佐证他当日确实身在山驿，无人担保他没有受人胁迫、重金收买，证词本就无根。

其二，大殿下若是当真想要私结边将，谋事者又怎会如此不谨细，明知泄密，还留下了一个活口目击者，留下这般显眼的破绽，授人以柄？

这不合常理。

其三，残页焚毁残缺，仅凭字迹相近，不能作为定案凭据。”

刘洵高声恳请。

“臣恳请陛下下令大理寺与黑冰台彻查。将这名人证隔离看管，不交给三司，另择陛下信得过的使臣，即刻奔赴北朔天门关，调取驿路往来名册、边军营档，寻访当日山驿驿卒、守关兵丁，逐项核对这名士卒的说辞。

等到边关核查的消息传回，再定是非曲直，方为稳妥！

倘若仓促下狱，一旦有人在狱中动手，到时候真假难辨，悔之晚矣！”

大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刘洵一番辩驳，挑明了证供里所有致命漏洞，可他终究拿不出当场推翻伪证的凭据，只能争取核查的余地，没法一瞬间洗清泼在姜御霄身上的谋逆污水。

刘洵开口之后，钜鹿莫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以及大多数武官纷纷出列附议。

“请陛下明查，还大殿下清白！”

姜昭棠沉默了许久，静静的看着刘洵，看着附议的这些大臣，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大，这么多人为你说话，你呢，有何话说。”

姜御霄肃然道：“儿臣愿以性命起誓，先前，若真有大逆不道之举，必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请父皇下旨彻查。”

姜昭棠心中权衡良久，缓缓开口道：

“命，大理寺少卿崔君邑主理卷宗勘核，右相统筹朝堂相关证物，永王总领全案，三方会同审办，不得偏私。”

此言一出，大殿内人心各有起伏。

姜昭棠继续传谕：“北朔归卒交由永王派人单独拘押，安置在供奉司别院，不许任何人私下去见。城西搜得的残页、仆役供词尽数送入大理寺封存。镇北王姜御霄暂且回王府待勘，闭门静候传讯，不得私自会客，不得离京。”

周启跪在地上，心中微急，本想再进言请求即刻拘押姜御霄，可御座之上天子目光一瞥，那话便卡在喉间，不敢贸然出声。

姜昭棠目光落向姜御霄：“你且回府。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谨守本分，静待传召。”

姜御霄躬身领旨：“儿臣遵旨。”

刘洵立在班中，垂眸思忖。

陛下指派的三人各有立场，永王刚直不阿可保人证不被暗中灭口，右相手握权柄暗藏私心，崔君邑持律法断案，这一番安排，看似公允，内里暗流汹涌。

姜昭棠一声轻叹，扬声道：“退朝。”

百官依序躬身告退，走出乾元殿的那一刻，压抑的议论声悄然漫开。长安城中的阴云，又厚重了几分。

退班后，刘洵站在高台处，朝二皇子和三皇子拱了拱手道：“二位好手段。”

姜逸尘淡淡抬眉，疑惑道：“守正，这是何意啊。”

刘洵笑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二位没必要这样。”

姜凌岳在一旁笑道：“我们倒是想问问守正，平日里从不见你说什么，怎么今日倒站出来了，哦，本王想起来了，守正从小在秦氏长大，又即将迎娶阿山小姐，在外的一举一动自然代表秦氏，说说吧，国师有何吩咐。”

刘洵从容道：“家主隐居骊山，并不过问朝堂诸事，臣的所作所为，与家主并无干系。”

“国师，是不是已经下场了。”

刘洵微笑道：“二殿下，这些事，并不值得家主参与，而且，如果家主参与进来，也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好，那我换个说法，守正想说什么。”姜逸尘将手放进广袖，负手道。

刘洵拱了拱手道：“臣知道二位殿下的忧虑，但现在并没有一切并没有尘埃落定，若要行事，还是要好好斟酌一番。”

“多谢守正提醒。”姜凌岳拱手道。

“三殿下客气了。”

姜逸尘扭过头，也拱了拱手道：“替我带个问候给国师。”

“必然带到。”

刘洵离开后，姜凌岳看着他的背影，淡淡道：“秦氏就放了这么一个人在朝堂上，他今日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