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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时务的明白人。案发前谁也不会多看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一眼。
然而钱万通的账册上白纸黑字记着——徐继祖名下的管事先后两次在苏州购置田产,数额高达两万余亩,全部挂在远亲名下,走的就是钱万通这条线。更致命的是,徐继祖曾在私下聚会中向文会成员拍胸表态:朝中有人,新法最后必然不了了之。
这个人,就是京城那个老成国公。
李破闭上眼睛。他想起当年徐继祖带兵出城迎接大军入城时,跪在道旁双手奉上印信的模样——卑微、恭顺、识时务。几十年过去,那个恭顺的降将以另一种方式又跪在了他面前,只是这一次身后多了两万亩隐田和一封写给江南乱党的保票。
“宣徐继祖进宫。”李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太监领命刚要退下,李破又加了一句:“多带些人。”
两个时辰后,成国公府被锦衣卫团团围住。徐继祖在书房被捕时没有反抗,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他慢慢摘下头上的国公冠,整整齐齐放在书案上,对来抓他的锦衣卫指挥使说了一句话。
“替我转告陛下——不是我不要体面,是体面越来越贵。”
这句话传到李破耳朵里时,皇帝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收监。”
三日后,朝堂上公布了江南案的初步处理结果:成国公徐继祖夺爵下狱,家产抄没充公;两名涉案尚书革职候审,家产暂封;江南文会三十七名涉案士绅全部就地缉拿,按律处置;各地限期三个月内完成田亩清册,逾期不报者视为隐田入官。
消息传出,朝堂震动,江南哗然。
但震动归震动,哗然归哗然,再也没有人敢公开站出来说新政推行不下去了。被石头驻扎在苏州校场的八百苍狼营吓破胆的,不止是苏州府的胥吏们。
六月,李继业大婚。
婚礼在秦王府举行,规模不算铺张——李破特意交代过,江南正在查案,国库吃紧,皇室更应以身作则。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萧明华亲自操持婚礼细节,从婚服的刺绣纹样到宴席的菜单都在她的掌控之下;苏文清负责婚仪文书,手写了一封骈四俪六的婚书,用典用到两个翰林学士都挑不出错;赫连明珠带人在后院扎了一座由北境白桦枝杈和西域红柳编成的喜棚,说要给新娘子一个草原和戈壁都沾边的娘家;阿娜尔则从自己的嫁妆里挑了一套草原红珊瑚头面,亲手给柳如霜戴上。
柳如霜穿上嫁衣的那一瞬间,铜镜前安静了很长时间。为她梳妆的是萧明华身边的如嬷嬷,当年也伺候过萧明华大婚。如嬷嬷白发苍苍,插簪的手有些发颤,插好之后退后半步端详镜中的新娘,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层柔和的笑意:“老奴这辈子给三位娘娘梳过头,柳姑娘是最像皇后娘娘年轻时候的——眼睛里那种不肯认输的劲儿,一模一样。”
柳如霜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似乎在辨认这个身穿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的女子到底是谁。她习惯穿黑衣,习惯躲在暗处,习惯把自己缩成不起眼的影子。今天她被推到最亮的地方,被所有人注视,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手心出汗。
但她记得李继业在宫道上握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你在暗处学会了所有本事,现在你只要学会一件事:站在我身边的时候不用躲。”
她深吸一口气,对如嬷嬷说:“嬷嬷,口脂再红一点。”
李继业在喜堂上穿着大红喜袍,站在宾客中间接受一轮又一轮的敬酒。石头灌了他整整三大碗,马骏从西域寄回来的葡萄酒被石头发动苍狼营全体军官排着队敬他。赵大河喝高了,拉着李继业的手说了一大篇关于“成家立业”的即兴演讲,从修身齐家一直讲到治国平天下,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被石头从后面架走了还在半空中喊“秦王你要好好对待柳姑娘不然我赵大河第一个不答应”。
周大牛坐在首席,端着酒杯手有点抖,瘦了很多的脸上笑出了满脸褶子。他喝得不多——太医不让多喝——但每一口都是真心实意。他旁边的石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老一少对视笑了笑。石头替他把酒杯满上了一点,周大牛小酌一口,轻声说了句石牙不在,老弟兄能来的越来越少了。
石头假装没听到这句话,转过去继续给李继业敬酒,嗓门大得盖过了乐队的喇叭:“再喝一碗!这碗替我爹敬的!在天上看着呢!”满堂哄然大笑,喜庆的气氛重新压过了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酸楚。
喜堂里最安静的一角坐着苏文清。她没有加入喧闹的敬酒行伍,而是铺开一本洒金红纸,用极细的狼毫笔记录婚宴上的每一个细节,准备编入《大胤会典》的礼制卷。写到“秦王大婚礼仪”一节时她停了停笔,抬头看了一眼灯火璀璨处并肩而立的那对新人,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低头继续写下去——只是字迹比平时柔了三分。
洞房里,红烛高烧。
李继业挑开柳如霜的盖头时,手指有些发僵。这个在沙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年轻秦王,在面对自己的新娘时忽然笨拙得像个少年。盖头滑落,柳如霜仰起脸看着他,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她张了张嘴。李继业不知道她会说什么——也许是“你喝酒了”,也许是“这盖头沉死了”,甚至可能是“你傻站着干什么”。
但他没想到她说的是——
“以后你去哪,我去哪。”
他愣住了。西域三千里,江南数千重,他让她待在后方,她不干;他让她留在京城,她不答应。她说过“我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