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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夫长回到王畿的时候,带来一道令:沿海船底夹层,格杀勿论。
这道令在卢泰西亚的总督府里吵了三天。民政官说太苛,误伤商船会断了海上贸易;军法官说于法无据,杀人总得审一审。最后还是奥斯曼指挥官拍了板——他是多瑙河线的统帅,第九十一道深痕还刻在卢泰西亚的钟楼上。
“审?”他把法令文书拍在桌上,“商船夹层的隔板,拆开再装,半个时辰的事。等你的审官摇摇摆摆上了船,证据早喂了鱼。传令——查夹层不用审,查出人也不用杀。”
军法官一愣:“不杀?”
“人扣下,船没收,夹层隔板拆下来堆在码头烧掉,让全港的人围着看。”指挥官冷笑,“杀七个,吓不住人。烧船,是烧给船主背后的金主看的——夹带一个死士,赔一条船。我倒要看看,流亡国王的那点金子,经得起烧几条船。”
这道令执行了半个月,王畿各港烧掉了十七条商船,果然把暗路烧断了大半。但麻烦也随之而来——那些夹层里的年轻人,嘴硬得很。十几个人,个个自称是来“看祖产”的,刑不上身,水米不进,倒像在等什么。
等到第十九天,等的东西来了。
那天夜里,王畿南面的科尔比小镇,粮仓起了火。火是有人从粮囤里往外烧的——先有人提前半个月混进粮仓做了半个月苦力,摸清了一切,然后在三个粮囤底下同时放火。等巡逻队赶到,三千袋冬粮已经烧成了灰。守粮的税吏被人割了喉咙,尸体上压着一张字条,用拉丁文写着:“法兰克人的粮食,还给法兰克人。”
奥斯曼指挥官赶到科尔比时,天正飘雪。他踩着灰烬走进烧塌的粮仓,用火钳从灰里拨出半截没烧尽的东西——不是粮袋,是一只铁蒺藜的模子。他盯着那铁模看了半晌,对老百夫长说:“看见没有,放火是幌子。试我们的巡逻时辰、救火的水源、增援的速度,才是真的。这一把火烧完,整个王畿南面各仓的布防图,人家就拿到手了。”
老百夫长蹲在灰烬里,抓了一把,搓了搓:“烧粮的手法很生,是个生手。但布火的时辰算得准——专挑换岗的间隙。背后有老手在教。大人,我琢磨着,教的人不在乡下,在城里。在卢泰西亚。”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灯下黑。
当天夜里,卢泰西亚全城大索。搜索队不去客栈,不去酒肆,专查两种地方:棺材铺和药材行。老百夫长的道理很直白:“金发豆子的人在等接应,接应的人要藏人、要治伤、要弄死人不出声的毒药。这三种买卖,棺材铺和药材行全齐。”
这一查,真查出了东西。城西一家棺材铺的地下冰窖里,藏着二十几个法兰克人,领头的竟是个奥斯曼籍的希腊人——给总督府做过三年文书的抄手,名叫季米特里奥斯。此人去年告老还乡,谁能想到他在回乡的路上拐了个弯,进了一家修道院,再出来时,已经成了法兰克王室的忠诚仆人。
抄手什么也不说。审了三天,他就反复一句话:“法兰克给了我名字,奥斯曼只给了我一支笔。”
第四天,不等用刑,事情自己出了头——有人劫狱。劫狱的人不多,十七个,全是好手,夜袭监狱的塔楼,差一点就把季米特里奥斯抢了回去。激战之中,一个劫狱者被俘,解开衣领,锁骨下方烙着一个标记:一朵百合花外面绕着一圈荆棘。
军法官不认识。老百夫长认识。他在波尔多森林的战场上,从法兰克死士的尸体上见过同样的烙印。
“王室荆棘团,”老百夫长对指挥官说,“法兰克国王的私人死士营,传说只效忠国王本人,不效忠法国——效忠法兰西的复仇。国王流亡海那边,荆棘团留在岸上。大人,咱们之前想的太简单了。这些种子不是联军埋的,是国王自己埋的,埋了不知道多少年。”
奥斯曼指挥官沉默良久,以刀在案头刻下一道浅痕,唤来书记官:“给伊斯坦布尔写报。就写一句——法兰克国王人虽在海那边,爪子还在咱们地皮底下,而且这爪子,我们连它埋了多少根都不知道。”
写完报,他走到窗边。雪后的卢泰西亚一片银白,钟楼上的绿旗冻得硬邦邦的,在风里一下一下拍着旗杆,声音空荡。
“烧船令接着执行。”他说,“另外,从明天起,王畿各城的棺材铺、药材行、铁匠铺、马行,每月查一遍铺底。查到明年开春,查到联军上岸为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科尔比烧掉的那三千袋粮,从我自己的饷里出一半,赔给当地百姓。跟他们说清楚——粮是法兰克人烧的,赔偿是奥斯曼人给的。这个话,要一个字一个字地传到乡下去。”
老百夫长咧嘴笑了:“这招比烧船还狠。”
“狠什么。”指挥官望着窗外的雪原,“收人心的火候,我这不也在学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