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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洛尼卡的冬天比王畿好过——海风吹不散,但港口不结冰,船照走。
指挥官在码头石柱上刻下第八十一道弧线标记的那天,港里出了件怪事:一具尸体从湾里浮了上来,挂在了防波障的铁索上。捞上来一看,是个本地人,鱼贩打扮,肺里却没有水——是先弄死才扔下海的,死了大概两天。
尸体的右手紧紧攥着,掰开,掌心是一张揉烂的鱼市收据,背面用炭条画了一串记号:三个圆圈,一道斜线,一个类似城门的方框。
萨洛尼卡指挥官盯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把港务官、鱼市行会的老大和守军的水鬼队长全叫了来。鱼市老大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阿纳托利的记号,大人。画账用的,鱼市上人人会画,圆是条数,斜线是价钱——可这三个圆一道线,画法不对,行里没人这么画。”
“那就不是画账。”指挥官把收据凑到灯下,“是画路。三个圈是三个泊位,斜线是巡逻的空当,方框——”他抬头看向窗外,港外东南,海崖炮台的轮廓在雪光里黑沉沉地卧着,“方框是炮台。”
屋里没人说话。水鬼队长是个闷葫芦,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鱼贩我认识,叫帕纳约蒂斯,三代打鱼,家里五个孩子。这种人,给多少钱才会去画炮台的路?”
鱼市老大替他把话接完了:“不是钱。是人。他大儿子前年染了时疫,是城外的修道院收容治好的——就是城北那座圣尼古拉修道院。”
满屋的目光一下子都沉了下去。圣尼古拉修道院——挖地道、藏火药、通威尼斯间谍网的那座修道院。地道破了,人抓了,可修道院的根子,没人动过。那是座百年老院,院里有二百多修士,香火旺,本地人的婚丧嫁娶一半要经过它。动它,就是动萨洛尼卡的民心;不动它,它就是个现成的窝。
指挥官在屋里走了三个来回,忽然停下:“不抄院,不抓修士。抄了,满城的希腊人跟咱们离心;不抄,它就是个漏勺。这么办——”
他把自己的计划压低了声音说出来。水鬼队长听完,愣了半天,憋出两个字:“缺德。”
“缺德才好用。”
三天后,鱼市上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死去的鱼贩帕纳约蒂斯不是被杀,是醉酒跌进海里淹死的,总督府念他家贫,赏了三十枚银钱抚恤,还准他大儿子进港务队当差,吃公家饭。消息是鱼市老大亲口传的,绘声绘色。
又过两天,修道院外的乞丐堆里多了个新面孔,缺一条腿,说话带保加利亚口音,白天在修道院墙根底下晒太阳,晚上就缩在墙外的草棚里。修士们布施,他接着;问他是哪来人,他就含糊地说家乡遭了兵灾。这人其实是港务队里最机灵的探子,缺腿是装的,草棚里藏着铜镜和炭笔。
第七天夜里,探子的铜镜终于逮到了东西——修道院后墙的小门在子时开了一线,一条黑影闪出来,在墙根的石头缝里塞了个蜡丸,转身回去。探子没动蜡丸,记下了时辰。第二天、第三天,同样的时辰,同样的位置,换不同的黑影。
“院里的鱼不止一条。”指挥官听完回报,并不急着收网,“蜡丸是死物,收一个少一个。我要的是取蜡丸的人。”
等了五夜,取的人来了。是个摇船的,半夜从海边的礁石后划出一条小舢板,靠到修道院下的乱石滩,摸上滩,从石缝里取了蜡丸,又下水回去。水鬼队长带着四个人,潜在舢板回航的必经水道里,等船从头顶过,四个人同时出水,连人带船按翻在水里。摇船的猝不及防,被拖上滩时还死死咬着牙,掰开嘴一看,舌底下藏着一小卷蜡封的纸——蜡丸里的东西,他已经用新蜡封好含在舌底了,万一被抓,嚼碎咽下就是。好一番手忙脚乱,才把那张纸从他喉咙口抠出来。
纸上是一份图,画得极细:海崖炮台东端的炮位布置、炮数、弹药堆栈的位置,连炮台下面的石阶哪一段年久失修都标着。绘图的人是个内行,标的全是真东西。
“抓绘图的人。”指挥官把图拍在桌上,“舢板夫只是信使。这图出自炮台上过班的人——查,近半年里,炮台雇佣过的所有石匠、泥水匠、帮工,一个不漏。另外,”他把那张鱼市收据也拍在旁边,“鱼贩画的路和这张图对得上。两条线,一个窝。这个窝的根,就在圣尼古拉修道院的墙里面。这一次,证据齐全,名正言顺。”
第二天拂晓,三百名士兵封锁了修道院。没有喊杀,没有抄掠,指挥官亲自出面,请出老院长,把两张图摆在石桌上,只说了一句话:“您的院里,有人借上帝的房子给敌人画图。交出画图的,院子还是院子;交不出,我按军法封院,二百修士另择寺院安置。”
老院长是个九十岁的枯瘦老人,手抖得像风里的枯枝。他盯着那两张图看了足足一炷香,颤巍巍地站起身,说了句:“老僧瞎了眼。请大人给我一夜。”
一夜之后,天没亮,老院长亲自绑着一个人送出了山门——画图的真是炮台雇过的石匠,在院里做了三个月的杂役,白天搬石头,晚上在禅房里画炮位。他的上线,院里交不出,只说此人从不与院里人接头,每夜子时自去后墙。
“上线的还在外头。”指挥官以刀在石柱上刻下第八十二道弧线标记,吩咐水鬼队长,“舢板夫的航道给我日夜盯着。放长线,看这条线通到哪条船上去。通到船,船通到哪——”
他望着港外灰蒙蒙的海天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探子来报,那条水道外,隔三差五泊着一条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