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不，海峡冰汛刚过的时节，联军的侦察网终于识破了萨洛尼卡的空船计。

识破的方式很狼狈。一艘威尼斯侦察快船趁夜溜进湾里，想抓一条泊船的舌头，结果撞上了刚从埃及运粮归来的护航编队。混战中，一条奥斯曼粮船慌乱中错入了空船泊位，船身一歪，舱口的麦子淌了一甲板。

侦察船拼着挨了十几发弩箭，把这个画面带回了亚得里亚海。

联军统帅部的军议上，洛雷丹把侦察队的报告摔在桌上：“空船！萨洛尼卡从头到尾就是空船！他们连真粮往哪运都——”他忽然停住了，脸色由红转白，“不对。撞破空船计，为什么让我们撞上？他们防了一整个冬天的泊位，今夜偏偏有条真粮船错进去？”

统帅部里沉默了片刻。法兰克流亡王廷的代表、岛国的海军顾问、神圣罗马的参谋官，各自交换眼色。最后，还是联军总司令——神圣罗马皇帝钦点的老帅冯·霍亨索伦——用权杖敲了敲地图，说出了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话：

“两种可能。要么，奥斯曼人的粮道出了纰漏，真粮船误入空泊位，是意外。要么——”老人的手指移到地图上，“这条是他们递给我们的。让我们以为空船计已破，萨洛尼卡不过如此，从而放心把拳头砸向博斯普鲁斯。诸位，请记住我们的对手是谁。是那个让威尼斯的两位提督接连被俘、让波斯的两位亲王葬身荒原、让沙皇的两个儿子一死一囚的人。这种人会在开春前夜，让自己的粮船走错泊位吗？”

军议开到半夜，结论是两分的：主攻方向不变，仍是博斯普鲁斯——因为无论空船计是真是假，海峡都是帝国必救之地；但萨洛尼卡方向加一支监视舰队，三十艘船，不求攻城，只求咬住，防其增援海峡。

命令传回萨洛尼卡，大维齐尔听完联军军议结果的情报汇总，正在用晚饭。他放下汤匙，对萨洛尼卡的指挥官笑道：“听见没有？霍亨索伦是个人物。他把我的空船计看穿了，可他还是只能照我画的路走。为什么？因为博斯普鲁斯他不打不行——三百艘船的联盟，牵头的若是放着海峡不打先去啃萨洛尼卡，威尼斯和岛国的船队当场就得散伙。联盟这个玩意儿，看着声势大，其实是三百条船拴一根绳，绳往哪拽，由不得每条船自己。”

“那监视咱们的三十艘——”

“让他监视。”大维齐尔重新拿起汤匙，“正好。传令水军统领，带咱们藏在海崖洞库里那二十条改装快船，今夜出湾，从南绕，给这三十艘监视者上一课。不打沉，打散——打散了，他们就得向主力求援；主力一分兵来补，博斯普鲁斯那边的拳头就虚了半分。记住，这半分，就是胜负。”

是夜，二十条快船出湾。

监视舰队做梦也没想到会挨打——他们接的命令是“监视”，队形散得松松垮垮，各船间隔两三里。奥斯曼快船如狼入羊群，先切最近的三条，铁弩射桨、火油烧帆，半个小时解决了战斗；然后掉头扑向旗舰群。监视舰队的指挥官还算清醒，立刻发信号收缩，可信号刚升到一半，第二条信号旗还没挂稳，旗舰的船尾已经挨了一排火油罐。这一夜，萨洛尼卡湾外炮声零零星星地响到天亮，监视舰队三十条船被打散成七八股，仓皇退到湾外四十里的海面，一边舔伤口一边向联军主力发急报求援。

求援信让霍亨索伦在军议上沉默了整整一炷香。

“他在拆我的绳。”老帅最后说，“三百条船，他一天拆一股。诸位，通知下去——总攻令，提前。不等所有船到齐，能动的先动，五天之内，博斯普鲁斯见炮响。”

总攻令发出的那一刻，萨洛尼卡的中军帐里，大维齐尔也把一枚铁钉按进了博斯普鲁斯的水图。两件事，在两地，几乎同时发生。

“他要提前。”大维齐尔盯着地图，“霍亨索伦看明白了，再拖下去，联盟会先被拆散。提前总攻，是以乱取胜——三百艘船分七路赶来，到不齐，到不齐就得乱着打。乱，就是咱们的饭。”

他回身，对帐中诸将下令，一道一道，像数钉子：

“海军司令，爱琴海全部战船即刻北上，进马尔马拉海候命。水军统领，你的伤该好了——带萨洛尼卡的快船队，走湾内暗渠，先一步进海峡，接塞利姆的北岸炮台。萨洛尼卡守军，城头火炮全部填实弹，做出决战架势——监视舰队再来，给我往死里打。”

诸将领命而出。帐中只剩大维齐尔和老书记官。老人收拾文书的手有点抖，大维齐尔看见了，淡淡道：“怕什么。”

“大人，”老书记官低声说，“三百艘船。”

“嗯。”

“还有陆路，联军陆军在色雷斯上岸的消息，今晨也到了。”

“嗯。”

大维齐尔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海湾的方向，夕阳正沉，海崖炮台在暮色里一排剪影，像蹲着的兽。

“三百艘船，四十万人，六国的金子。”他望着那片海，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看起来是把咱们围死了。可你换个角度——这么一大片海，这么长的一条岸，联军真正能同时砸上来的拳头，只有博斯普鲁斯这一处。拳头集中，咱们集中；拳头分散，咱们拆他。老伙计，打仗打到这个份上，比的已经不是刀了。”

“比的是什么？”

“比谁先眨眼。”大维齐尔放下帘子，“通知全军——开饭的时辰照旧，睡觉的时辰照旧。敌军三百艘船压过来，咱们的兵要是连觉都睡不踏实，那才真是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