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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来使是在一个雾夜进的萨洛尼卡湾。
来的不是战船,是一条独桅的商船,挂着中立港的旗。船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干瘦的老头,自称姓基里奥——正是军报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名字:威尼斯主和派的头面,多梅尼科·基里奥的亲弟弟。
“我哥哥死了。”老头见到大维齐尔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上个月,溺死在自家的运河里。官方说失足。我来这里,不是为国家,是为我自己——我家在威尼斯的盐业,再打一仗就全完了。我要议和,哪怕只有我一个人谈。”
大维齐尔在灯下打量这个老头。谈判的规矩他懂:来使的真假、权限、底线,样样都要试。他不动声色,只问了一个问题:“你哥哥死前,最后一份公开的提案,是建议联军与帝国停战。他死后,主战派说议和是会溺死人的。你来议和——不怕溺死吗?”
老头惨笑:“所以我才来。他们要我家也溺死,我就先让主战派淹死。”他从贴身的皮囊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威尼斯主战派——以洛雷丹家族为首——拟定的一项密谋:他们不满现任总督的摇摆,准备在今冬的十人委员会改选时,联合罢免总督,推一个军人上台,然后启动对帝国的无限战争——不设预算上限,打到有一方彻底倒下。”
文件的条款、签名、日期俱全,真伪一时难辨。大维齐尔看完,不置可否,只吩咐设宴。宴罢,安排老使住在馆驿,卫兵“保护”,实为软禁。
当夜,军情司把文件拆开来验:纸张是威尼斯总督府的专用纸,墨色新,签名临摹的痕迹明显——有诈。但奇怪的是,文件里的核心情报——十人委员会今冬改选、洛雷丹家族的串联名单——经多方旁证,竟是真的。
“半真半假。”水军统领看完密报说,“真消息装进假文件里送来。这老头背后有人——真消息是他的筹码,假签名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万一我们拿文件去坑威尼斯,发现是假的,他可以说自己是受骗的。”
“那他的真实目的?”
“两种可能。”水军统领竖起两根手指,“其一,主战派确实要政变,这老头是真来求和的——求我们帮总督派压制主战派。其二,这就是主战派自己设的局——借老头的手把假文件塞给我们,诱我们在十人委员会改选时出手干预,干预的脏水泼到总督派头上,政变反而名正言顺。”
大维齐尔听完,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们说,威尼斯人最怕我们什么?”
众将答:舰队、火攻、铁索。
“都错了。”大维齐尔摇头,“他们最怕的,是我们不把他们当敌人。威尼斯的命根子是生意,生意最怕没有对手——没有对手就没有行情,没有行情,金子就是死物。我们要是把消灭威尼斯与威尼斯做生意,不用打,他们主战派自己就散了——因为打仗的每一枚金币,都是商人少赚的一枚金币。”
他随即下了三步棋:第一,提高与威尼斯中立商船的贸易特许,凡是公开脱离联军编队、单独来萨洛尼卡贸易的威尼斯商船,关税减半,当场放行。这道命令一出,达达尼尔外海的威尼斯商船当月就跑了一小半——金子比军纪有说服力。第二,把那份假文件原样抄送一份给威尼斯现任总督,附言只有一句:“贵邦家事,敝邦不敢与闻。唯愿贵邦早日安定,以全商路。”——翻译成人话:你们的内斗自己打,谁上台我都认得,但你们内斗的样子,我看了。第三,软禁中的老使,好吃好喝,每日带他参观萨洛尼卡港的繁忙市面——让威尼斯人亲眼看一看,不打仗的奥斯曼港口,是怎么替他们赚金子的。
三步棋走了两个月,达达尼尔外海的威尼斯舰队又少了二十条船——不是被打掉的,是水手开了小差,跑去跑商了。水军统领在海边看着那些扬帆西去的商船,感慨道:“大维齐尔这一手,比烧了他们的锚地还狠。烧船烧的是木头,跑商跑的是人心。”
然而,就在一切向好的时候,馆驿里的老使失踪了。
守卫没有发现任何破绽——门窗完好,守卫换班无误,人就这么没了,只在床板上留了一行用炭写的字:“君之港市,吾之灯塔。他日必有谢礼。”
水军统领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骂了一句粗话,转身就去找大维齐尔:“老头跑了,谢礼——呸,这老东西进来摸了一圈虚实,摸走了什么?”
大维齐尔正在写文书,闻言笔尖没停:“他什么都摸不走。他看到的港市,是我让他看的;他听到的市面,是我让他听的。唯一让我挂心的——”
“什么?”
“他说他哥哥是溺死的。”大维齐尔放下笔,“可据我们的情报,基里奥的尸体捞上来时,肺里没有水。他不是溺死的,是先死了才被扔进运河的。这个弟弟从进门就在撒谎——那他说的为家族求和,又有几分真?一个满口谎言的来使,用半真半假的文件,换走了我们在萨洛尼卡两个月的港口布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港外暮色四合,商船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传令港防,从今夜起,换我亲定的第三套暗哨图。”大维齐尔缓缓道,“这个,我猜不会太远。入秋之前,必有一件大事——要么冲我,要么冲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