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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礼”是在秋分前后到的。
到的方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是刺客,不是火船,是一场盛大的烟花。中立港的商队为庆祝某个宗教节日,向港务司申请了港湾焰火。手续齐全,担保完备,港务司批了。焰火施放的地点,就在湾内的三号空船泊位区——就是当年空船计摆设的位置。
水军统领总觉不对,亲自盯了一整夜。焰火很美,升空、炸裂、陨落,光点雨一样洒向海面。他举着铜镜盯了两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生。第三更天,他正要撤哨,副官忽然指着海面惊叫——焰火的光照下,三号泊位那几条空船的舱面板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油亮的薄膜。
“防火油!”水军统领的吼声撕破了夜,“他们要烧空船!”
可空船本来就是诱饵,烧就烧——不对。水军统领的脑子轰的一声:空船底下,泊着真东西!去年空船计之后,大维齐尔把海崖洞库的部分真粮船挪到了空船泊位区的水下暗坞里,上面盖着空船作掩护。知道这个挪移的,全军不超过五个人。
火是从水下烧起来的。水面上看不见火头,只有油膜下幽幽的蓝光——是掺了磷粉的火油,能在水面下缓慢燃烧。等巡夜船发现暗坞口的木栅在冒烟时,里面的两条真粮船已经烧穿了底。
水军统领带着水鬼队跳进海里,用湿沙一寸一寸捂,忙活到大天亮,总算保住了暗坞里剩下的四条。捞上来一具泡胀的尸体——放火的人,一个蛙人,死了,牙里没有毒囊,锁骨下没有烙印,十指全是常年泡水的皱皮。是个职业水手,花大价钱雇的那种,死了就断了线。
“他不需要活着回去。”大维齐尔听完汇报,脸色平静得可怕,“他也不需要我们认出他是谁。这场火就是一句话——告诉我们:你们的暗坞,我们知道;你们的五人名单,我们能渗透。今天烧的是粮,下一把火,就是人。”
果然,三天后,第二份“谢礼”到了。这次是直接射进中军帐的一支弩箭,箭上绑着一封短信,用威尼斯文书体写成,落款是基里奥的纹章:
“阁下以港市为饵,愚弄我兄至死。今以火还火,以目还目。十日内,阁下随身携带之某物,将自内而外燃之。勿防刺客——火已在阁下囊中。”
“随身携带之物……”水军统领把大维齐尔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忽然脸色大变,“药!皇子的药!”
皇子每日亲手给大维齐尔煎的药,药材由御药房直供,经手的人一共四个——御药房总管、抓药的学徒、送药的太监、煎药的皇子本人。逐一排查下来,送药的太监三天前告了病假,管事去他房里找,人已经吊死在房梁上,脚下踩着一只空纸包。
纸包里原来装的东西,查出来了:一种产于小亚细亚南部的褐色粉末,量少,性缓,混在安神药里长期服用,会使人五脏六腑慢慢燥热、焦枯——死状如久病,医者查不出毒。送药的量,刚好够一个月。
也就是说,大维齐尔已经喝了小半个月。
御医连夜会诊,开了猛药催吐导泻。大维齐尔在病榻上昏沉沉躺了五天,第六天清晨,他挣扎着坐起来,第一句话是:“皇子呢?”
“殿下守了您五天五夜,刚被近卫军劝去休息。”
“别告诉他剂量。”大维齐尔靠在床上,气若游丝,眼神却亮得吓人,“告诉他,我没事。再告诉他——从今日起,军报照常送,课堂照常开。我躺在这张床上,也要把这盘棋下完。”
他缓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传水军统领。那个基里奥,不用查了。烧了粮,又下毒,做完就跑,跑得无影无踪——这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告诉威尼斯总督派,我们可以谈一笔真正的生意了:他们帮我们撕这张网,我们把达达尼尔外海的贸易特许,给他们独家三年。”
“他们会答应吗?”
“会。”大维齐尔闭上眼,声音低下去,“因为他们家里也进了这张网。基里奥的弟弟先杀兄、后投敌、再烧我的粮、下我的毒——一个主和派的家主,不会做这些事。除非……基里奥一家,早就被换掉了。换他们的,才是真正的网。”
“那网是谁的?”
大维齐尔没有回答。他昏睡过去之前,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着,划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图案——像一枚金币,又像一只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