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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的操典是在开春前送到的,跟着商队进的石堡,包在防水的油布和羔皮里,扎扎实实两大册。
随书还有一封信,德·特拉普的亲笔,措辞客气得近乎亲热:按约奉上操典抄本四十页中最紧要的部分——雪线行军、散兵山地运用、炮兵前沿观测。末了又添一句:贵方所许的高加索雪图,望勿食言,地图这东西,在诚实人手里是路,在骗子手里是刀,我们都想做诚实人。
新指挥官把两册操典看了七天七夜,看的时候不让任何人打扰,吃饭的时候书就搁在肘边。第八天早上,他把副将和几个老千夫长全叫到中军,把操典往桌上一摊:
都来看看。看之前我说句话——这书是真的,一招一式都是真东西,没有一处是糊弄咱们的。
千夫长们面面相觑。副将试探着问:大人,真的还不好?
太好了。新指挥官敲着书页,好得过了头。你们想,一个军校,把吃饭的本事原原本本抄给你——为什么?我琢磨了七天,琢磨出两层意思。第一层,这些是过时的。维也纳的军校教的是欧洲平原和阿尔卑斯山的打法,这些打法在咱们高加索的雪脊上,一半用不上。他送咱们的,是的本事。
那第二层呢?
第二层,新指挥官的眼神冷下来,他在书里埋了一面镜子。你看他写的散兵山地运用——三章,每一章的战例,都恰好对应咱们打过的一场仗:鹰嘴岩、碎牙口、三寨雪原。他把咱们的仗,拆开来当教案讲了。给咱们看,是让咱们知道——你们怎么赢的,我们全清楚,而且已经教给了每一个学生。
中军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半晌,一个老千夫长骂了句娘:这洋毛子,送礼还送出一身冷汗。
不止。新指挥官翻开操典的扉页夹层——那是他用小刀片挑开的,里面掉出一张薄薄的纸,是手绘的小图:一条山谷,谷口一座石堡,图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是德文,翻译过来是:
第一百一十九道痕的堡子,春天好。
图上画的谷,没人认得出。新指挥官把全军的向导和老猎户都叫来认图,认到第三天,一个八十岁的达吉斯坦老猎户盯着图看了半晌,用烟袋锅子敲着图角的一个记号:这个弯……这是铁门前哨后面的。谷是死的,尽头是绝壁,老辈人躲兵灾的地方,如今没人走了。
谷里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雪,石头,几头野山羊。老猎户磕了磕烟袋,就是谷口有一眼老泉,泉水是热的,冬天不冻。
新指挥官捏着那张图,在沙盘前站到后半夜。盲谷、热泉、德·特拉普……热泉不冻的谷——雪化的时候,整个高加索的水都淌成泥浆,唯有那一眼热泉,四周的坡地永远干爽。
干爽的坡地,雪化时就能走马。
这不是问候。他忽然开口,把守夜的副将吓了一跳,这是通知。人家在告诉我:你们守的每一条明路我们都画了图,可你们不知道,你们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一条谁都不知道的路,我们知道,而且我们会走。
那就堵死盲谷。
新指挥官摇头,堵了这条,人家就不来了吗?人家告诉你,是激将,是让你把兵往盲谷调——兵调过去,别的地方就薄了。他忽然笑了笑,回信,照原样寄回。就回一张图。
他铺开纸,亲手画了一幅高加索的雪图——真图,雪线、山口、河道,画得一丝不苟,画完递出去之前,在图角添了一个小小的人形,坐在一座最高的雪山顶上,旁边标了一行突厥语:
山上冷,路上滑。请代问维也纳的炉火好。
信使走后,新指挥官下令:盲谷,一兵不加;但谷外二十里的三个部落,各送了一批新打的铁器、盐巴和两匹好马,托部落的长老开春后常去盲谷里转转,看看野山羊肥不肥。
副将不解:这算什么布置?
算人缘。新指挥官说,真到了那一天,他的兵从盲谷里走出来,首先遇上的不是我们的刀,是三个部落的猎户和牧民。杀还是不杀?杀,三个部落全反;不杀,行踪全露。我把难题还给他——他的学生学的是欧洲的操典,可高加索考的是人情,这门课,维也纳没教。
开春前最后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盲谷方向果然有动静了。斥候报:谷外的牧场上,多了几个陌生的牧羊人,羊群里混着高大的驮马,放牧的路线,绕着谷口打转。
新指挥官以刀在石墙上刻下一道深痕,第一百二十道。刻完对副将说:开课了。去把彼得殿下的笔记抄本取来——人家送了礼,咱们的雪图也得说话算话。不过在图上给盲谷添几笔,把那条只有野山羊知道的小路,画断它。
画断了,人家就不走了?
走还是会走。新指挥官望着窗外的雪山,但他走到半路会停下想一想——图是假的,路还是真的吗?他多想一刻,我们就多一刻。这一局,比的就是谁先起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