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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派去布拉格的人,是两拨。
明面上,是一支正经的商旅,贩丝绸和香料,规规矩矩做生意。暗地里,领头的是度支院的老人,代号——他这辈子没干过别的,专称东西的轻重,人心的轻重也算得准。跟同行的,还有那个盲眼的老乐工。
布拉格的冬天比君士坦丁堡冷得多。老乐工裹在皮裘里,耳朵却比眼睛好使得多。进了城第一天,他就跟说:听到了。那个调子。
在哪儿?
老城广场。老乐工侧着头,那个方向,每一刻钟响一次。钟声里有下夜调——守钟人在给钟,喂了五十年了。
天文钟在老城广场的一侧,钟面金碧辉煌,人像、日月、星辰,层层叠叠。 tourists 围着它仰头看,每到整点,十二使徒的人偶轮流出来亮相,钟声齐鸣。
围着钟转了三天,转明白了:钟在走,走得很准;钟匠也还在——钟楼里住着一个守钟人,叫哈谢克,七十多岁,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钟,吃喝都在钟楼里。哈谢克不见客,谁来都是隔着门答话。
第四天夜里,使了个笨办法:他雇了人,在广场上来回撒酒疯,又放了几只猫进钟楼,自己趁乱跟着上了钟楼。守钟人哈谢克就在顶层的工作间里,背对着门,正在给机芯上油。
老先生。秤轻轻带上了门。
哈谢克没有回头,也不惊慌,手里的活儿没停:来了?比我算的晚了一个月。
心里一凛:老先生说等谁?
等一个能听出钟声里的人。哈谢克转过身。老头的一双眼睛蒙着白翳——他是个瞎子。我师兄说,这世上总有一天会有人顺着调子找过来。他让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从工作台底下,捧出一只木盒。盒子里,是一枚金币。
红眼金币。钱眼处,朱砂点的。
这钟,每敲一次整点,人偶里有一个,手里会多一枚这个。秤凑近看,指着那个占星家人偶,是它,对不对?
是它。哈谢克点头,每隔七天,夜里,有人来给占星师。三十年来,雷打不动。我不管他们——我只管钟。这是守钟人的规矩:钟走钟的路,人走人的路。
上货的人什么样?
三十年,换了四拨人。哈谢克说,一拨比一拨年轻。唯一没换的,是他们离开时哼的调子——我师兄的调子。我们师门,连哼调子都有讲究。
你师兄?秤的心跳加快了,敢问令师兄大名?
他没有大名。哈谢克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他是个瘸子,左手缺两根手指。四十年前他离开布拉格,说要去做一件比守钟大一万倍的事。师父气得把他逐出了师门。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
盯着那个占星家人偶,忽然问:老先生,这钟除了报时,还报什么?
报节气,报星辰。
那它有没有……报过不该报的东西?
哈谢克沉默了很久。久到以为他不会答了,老头忽然伸出手,在机芯深处摸出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卷羊皮。
五年前。哈谢克说,这钟有一夜自己响了起来,没人碰它,响了十三下——钟上可打的数,最多十二。它敲了十三下。老朽守了一辈子钟,头一回见它自己说话。第二天,我在机芯里发现了这个。
羊皮在灯下展开,上面是一幅图——一幅天文图,标的不是星象,是日期。十几个日期,散落在未来的年份里。而每一个日期旁边的星座符号旁边,都标注着一座城市的名字。
一眼扫过去:布拉格、维也纳、威尼斯、莫斯科、伊斯法罕……
的呼吸停了。这些日期,用的正是历书上的节气。
老先生,这张图……我能不能带走?
带走吧。哈谢克重新转向机芯,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疲惫,钟自己说出口的话,就不该再由钟保管。老朽老了,守着它响完最后几年,就随它去了。
揣着羊皮图走下钟楼的时候,整点的钟声正好敲响。十二使徒鱼贯而出,占星师的人偶转到众人面前,手里空空——上货的日子,是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