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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行钟语摆在案上的时候,彼得一夜没睡。
皇子、水军统领、军情司的老人们,挤在度支院的密室里,把七行话一行一行地掰开揉碎。一钟鸣,万账清——清点总账。二钟鸣,债归主——他要把放出去的债,连本带利收回来。三钟鸣,仓满而人饥——囤了多年的粮,要在那天放出来。四钟鸣,兵刃藏于市秤在布拉格查过,七钟所在的城市,每一个的市集里,最近半年都新开了铁匠铺,打的都是,可农具不该开那样的刃口。
兵刃藏于市,仓满而人饥。水军统领的声音发干,钟一响,七座城市同时开仓放粮、亮出兵刃——他要在七座城市同时点火?!
不止点火。彼得盯着第五行,五钟鸣,兄弟阋于墙。六钟鸣,灯塔熄于夜——灯塔,是海上的指路明灯。灯塔熄了,夜里进港的船就要出事。他要在春分那天,让七个方向同时乱起来:陆上乱、海上乱、城里乱。
然后呢?皇子的声音有些哑,乱完之后呢?第七行——天下无债主。乱完之后,他出来收拾局面?以的身份,接管七座乱城?
以债主的身份,接管整个天下。彼得缓缓地说,六年了,他一直是个商人。商人最知道一件事:东西在什么时候最便宜——兵荒马乱的时候。七城同乱,天下的田产、商路、港口、王位,全会贱成白菜价。他手里的金子,等的就是这一天。抄底——商人的老手艺,只不过他抄的,是天下。
密室里静了很久。老军情司长打破了沉默:那……春分还有多久?
四十天。
四十天。要把消息送到七座城市,要联络七国的朝廷,要在四十天之内让七口钟变成哑巴——或者说,至少要变成六口。彼得深吸一口气,开始分派:
第一,军报分七路,飞送七钟所在国的朝廷——不是求他们,是告诉他们:他们的城里埋着兵刃和粮食,春分那天要出事。他们的钟,他们自己去砸。第二,我们自己的两座城市——君士坦丁堡、萨洛尼卡,度支院牵头,从今日起清查所有新开的铁匠铺、新囤的粮、新来的外乡人。第三,请德米特里——彼得顿了顿,请沙皇陛下查维也纳和吕贝克。他的国家挨着这两口钟。
军报发出去的第七天,回音开始回来。
德米特里的回信用的是军驿,只有寥寥几行,却字字千钧:维也纳的钟在皇宫花园里,朕的驻维也纳使馆已派人。吕贝克的钟在市政厅,朕已致汉萨同盟密函,他们比咱们急。另:朕已令边境三州进入春防。彼得,四十天够吗?
不够也得够。彼得对着回信喃喃。
威尼斯总督府的回信是元老院的火漆:圣马可广场的钟,本共和国自会看护。唯有一事相询:贵方何以得知?
伊斯法罕的回信最短,是米尔扎的亲笔,只写了一句:伊斯法罕无钟。但请转告土库曼的老朋友:他的那一份,波斯人替他看着。
而最让彼得意外的,是第七口钟的下落——那个五十年前就、谁也不知道在哪的第七口钟,老乐工在被问到第三次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老头用盲杖敲着地,一字一字地说:
老朽想起来了。五十年前停的那口钟,不在欧洲。是个学徒偷出去的——师门的耻辱,谁也不提。那个学徒偷了钟的机芯,逃去了东方。图纸还在布拉格的总谱里,机芯……机芯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一口井里。老乐工说,图纸上的标记,是。而世界上以井钟闻名的,只有一座城——
老乐工说出了那座城的名字。
密室里的所有人,连呼吸都停了。
那座城,此刻正张灯结彩,准备迎接一个盛大的节日——
罗德岛条约签订一周年,缔约七国使节重聚的庆典。
彼得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君士坦丁堡的万家灯火里,御膳房后那道夹墙的方向,夜风吹过,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钟响。
他不是在七座城市点火。彼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七钟只是幌子。真正的第七口钟,在缔约国重聚的地方。他要在一周年的庆典上——当着七国所有使节的面,敲那口井钟。天下无债主……他是要让七国的领袖们,集体变成他的债户。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的人,一字一字地说:
传令。缔约庆典,照常举行。七国使节,一个不许缺席——
请他上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