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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前夜,罗德岛灯火通明。
六国的元首或代表已齐聚:威尼斯总督亲临,岛国来了海军大臣,神圣罗马是太子,波希米亚是大公,波斯是米尔扎——他如今是摄政,法兰克的席位空着,座位上放着路易留下的一面小旗。莫斯科的席位上,坐着德米特里。帝国的席位,皇子和彼得并肩。
缔约厅外的广场,百工之宴摆开了一百桌。盲眼老乐工指挥的乐队奏着各国的小调,工匠们献艺,炉火通明。
而地底下三百步的井钟房里,一切按计划进行。
子时将至,井下的机芯已经上满了弦。七口钟的心脏在同一座井底嗡嗡共振,那声音大得惊人——可地表上,没有一个人听得见。三十六丈的土层和岩石,把所有的声音都锁在了地心。
井钟房的角落里,磨石声终于停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直起腰。他面前的铜台上,躺着那根磨了不知多少日夜的东西——一根黄铜的针,长一尺,细如麦秆,针尖上淬着一点在火光里发暗的、不知是什么的乌黑。
定针。身影端详着它,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很远的年代传来,六十年了。师父说我是孽徒,说天文钟是报变的,不是害人的。他错了。变和害,本就是一回事——天下大变之时,谁定住了针,谁就定住了天下。
他身边的人低声问:先生,时辰到了,上针吗?
针被装进了机芯的轴心。七口机芯的力道,通过齿轮咬合,层层传到这根针上——春分那一刻,七钟齐鸣,机芯齐转,这根针就会穿透井壁预留的铜管,沿三百步的地底甬道,破开缔约厅穹顶下的石板,当着七国元首的面,钉进缔约厅的地面。
针落之处,变之所起。
先生,身边人迟疑,地面上的眼线来报,彼得这一个月在岛上布了很多眼线,乐队的那个瞎子,天天在井边打转……
瞎子。苍老的身影笑了,守钟人的调子,是我教的。他听得懂钟,可他还是不明白——钟从来不是用来听的。钟是用来的。他们布他们的局,我敲我的钟。等针落了,他们就都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这六十年,他们查的每一层皮,都是我让他们查的。身影缓缓走向机芯的总闸,皮蜕完了,蛇就自由了。
子时,春分到了。
井下,七口机芯同时发力。一声沉闷的、发自大地深处的轰鸣,顺着铜管直冲而上——
缔约厅的穹顶下,石板崩裂,一根黄铜的针破土而出,带着万钧之力,钉进了缔约厅的地面正中,针尾嗡嗡颤动,针尖那点乌黑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七国元首从席位上惊起。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那根针。
针的根部,铜管里缓缓升起一件东西——一卷羊皮,自动展开,悬在针的上方。羊皮上写着七国的文字,同一句话:
债期已至。今日起,天下债归一主。
德米特里第一个站了起来。沙皇环顾全场,忽然朗声笑了,笑得满场皆惊:
好大的口气。他转向帝国的席位,彼得——他上席了。该你了。
彼得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向着那根针,深深一揖。
账房先生,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全场,你的针,落错地方了。
针尾的嗡嗡声,忽然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