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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罗马的十万大军,是化冻后的第十天出现在王畿西境的。
军报传到老百夫长手里时,老头正在修犁。春耕时节,他亲自带着兵帮百姓修水渠,听说军报到了,把手上的泥往裤腿上一抹,展开一看,只扫了一眼数字,就把军报揣进了怀里。
传令:各营收工,回营。
十万大军,旗号分明:神圣罗马帝国太子亲征,先锋是波希米亚的三个军团,中军是奥地利的老兵,两翼是米兰的雇佣兵。大军不疾不徐,日行三十里,一路修桥铺路,粮草车望不到头。
太子学乖了。老百夫长盯着沙盘,不像他爹当年一头撞进来。他这是学布兰登,屯着打。可他又比布兰登多了一样——后方的炉子。
军情司的密报证实了老头的判断:联军的粮道尽头,匈牙利平原上,二十座熔炉已经有七座开了火。前线的兵器损耗,三天就能补齐;甚至可以直接用俘获的农具、铁锅,就地重铸成矛头。
他娘的,这仗变成铁匠铺对铁匠铺了。副将骂道,咱们的兵器打废了要运回萨洛尼卡修,人家在前线支个炉子就修好了。
那就让他修不成。老百夫长以刀点着沙盘上的粮道,炉子要吃三样:铜、铁、木炭。铜铁从维也纳运,木炭呢?匈牙利平原的树早就砍光了,木炭要从喀尔巴阡山里运。二十座炉子一天要吃掉一座山的林子——他的木炭道,比他的粮道还长。
烧他的炭?
不,抢他的炭。老百夫长咧嘴一笑,炭车在队尾,护卫是最薄的。传令轻骑,不碰他的粮、不碰他的兵,专咬运炭的队。炭到不了,炉就是废铁。
轻骑撒出去的第一周,烧了十一队炭车。联军前线的七座炉子,火苗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太子在前线大帐里发了火,派了一个整团的步兵去护炭道。
炭道护卫一加强,老百夫长立刻换口——不再咬炭车,改咬运铜铁的船。多瑙河的春汛水急,运铜铁的驳船吃水深,走固定的航道。水鬼队连夜出动,在航道上凿沉了两条驳船。铜锭沉进春汛的浑水里,捞都没法捞。
好!就这么打!老百夫长站在河岸上,看着打捞的联军士兵像下饺子一样往水里跳,笑得直拍大腿,十万大军,咱不碰他一根汗毛,就掐他的炉子、沉他的铜!让太子的十万兵,拿着卷了刃的刀,在前线干瞪眼!
太子果然改了章程。他看穿了奥斯曼不打硬仗的路数,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屯驻,一路五万人,绕过王畿防线,直插后方——目标是巴尔干的屯田区。那里是帝国新开的粮仓,春苗刚下地。
他要拔咱们的苗。老百夫长的脸沉了下来,春耕的苗,拔一茬误一年。传令:屯田区各村的民团,全部动员。官军轻骑在外围,不许进村——这一仗,让民团打。
让民团打五万正规军?!副将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万兵进了屯田区,就是五万只进了迷魂阵的羊。老百夫长冷笑,巴尔干的地形,一村一堡,一堡一井。让各村把井台上的辘轳拆了,把磨盘推到大路上,把谷种藏进地窖。兵来了,看不见人,摸不着粮,每走一步都得拆一座磨盘。等他们拆得火起——
轻骑再咬?
老百夫长摇头,等他们自己退。十万大军耗在前线,吃不上热饭,兵器卷刃,太子的底气还能撑多久?传我的话给各村民团:这一仗,没有军令,各自为战,见机行事。朝廷只有一个要求——
人活着,苗保住。
巴尔干的春野上,五万联军一头扎进了无数座空村。他们找不到粮,找不到人,每座村子的磨盘都稳稳当当堵在路中央,搬开要半个时辰。行军第一天,他们走了十里;第三天,走了八里;第七天——
第七天夜里,各村的地窖里,涌出了数不清的民团。锄头、草叉、猎弓,还有从官军领来的几百支火铳。五万大军在巴尔干的春夜里,被上万个庄稼汉从四面八方啃咬,啃得鲜血淋漓。他们不恋战,啃一口就缩回地道,五万大军空有一身力气,砸不着,追不上。
天亮时,联军退出了屯田区。丢下的尸体没人数,丢下的辎重堆成了小山。
老百夫长接到捷报,没有笑。他走到营门口那根刻满五十道痕的柱子前,以刀刻下第五十一道深痕,刻完对围观的士兵们说:
这一道,不是官军的,是老百姓的。都记住——兵是天,民是地,天再高能高过地?这柱子往后刻,得一半记官军,一半记民团。
而当夜,斥候带回了一个让所有人笑不出来的消息:
联军大营里,来了一支新军。三千人,一水儿的年轻面孔,军装是维也纳的样式,带队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官——
德·特拉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