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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特拉普出现在前线,新指挥官在石堡里盯着军报,看了半个时辰。
他不是退休了?副将不解。
退的是维也纳军校的教席。新指挥官缓缓地说,他来前线,是以的身份——顾问不带兵,只带学生。三千学徒军,是他最后一批关门弟子。这个老头子,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那咱们……
不怕老的,怕小的。新指挥官把军报拍在桌上,德·特拉普打了四十年仗,他的战法咱们摸透了——摸透了就不怕。怕的是那三千个学生。学生没有战法,只有操典;操典是死的,可三千个活人往死里用操典,就是个铁疙瘩。石头再硬,铁疙瘩砸下来,也会裂。
学徒军到达前线第三天,就动了。
他们的打法让整个高加索前线的老兵们开了眼:散兵线散开,人与人之间隔着二十步,交替掩护,翻过秃岭,像一把梳子,一尺一尺地梳过雪线。遇到伏击不慌乱,就地结圆,火铳对外,打完一轮齐射再整体推进。这种打法没什么巧劲,就是一个字——稳。稳得像磨盘。
磨盘战法。新指挥官站在石堡上,以铜镜看着那条散兵线,忽然笑了,德·特拉普把欧洲的仗法,原封不动搬到了高加索。他忘了一件事——磨盘要稳,得放在平地上。高加索有平地吗?
没有。
没有平地,磨盘就得人抬着走。三千人抬一个磨盘——副将,你说,抬磨盘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脚下打滑。
对喽。新指挥官的刀尖点向沙盘上的雪脊,传令:放弃外沿三道哨垒,放他们进来。放进来之后,各部不许接战,全给我撤到雪线以上。咱们不跟磨盘碰,咱们给他们造一片——冰场。
接下来的十天,奥斯曼工兵在高加索的雪坡上干了一件传出去都没人信的事:他们从附近的盐湖运来卤水,一夜之间泼在几十里坡地上。春夜气温骤降,卤水上冻,结出的冰又硬又滑,马蹄踩上去都打滑,何况人。
学徒军的散兵线,一头扎进了这片卤冰原。
第一天,前锋的圆阵在冰坡上结不起来——人站不稳,队形就散,队形一散,山上的伏兵就笑了。奥斯曼的轻骑兵不冲阵,就绕着冰原射箭,射完就跑。学徒军追,追一步滑三步;不追,箭雨不停。磨盘战法最要紧的整体推进,在冰坡上变成了一连串的劈叉和翻滚。
德·特拉普在前沿观察哨里,拿着单筒镜看了整整一天。晚上,他把学生们召集起来,说的第一句话是:
今天不是你们输了,是我输了。我把平地战法教给了你们,忘了教你们—— itself 就是敌人。
教官,那我们怎么办?
老教官指向黑漆漆的雪山,从明天起,不学操典了。学他们——学怎么在冰上走路,学怎么在山里吃饭,学怎么让脚下的地,变成你们的人。
三千学徒军,当真脱下了整齐的军靴,换起了山民的毛皮软靴;当真放弃了散兵线,跟着俘虏来的山民猎户,学起了爬山。德·特拉普把操典烧了,把课堂搬进了雪窝子。
消息传回石堡,新指挥官沉默了很久。
他才是真可怕的对手。他最后说,吃了败仗,当天就改,改的还比咱们想的快。副将,传令——冰原可以再泼一次,但以后泼之前,先想想:他学会了冰,下一步学什么。
学什么?
学咱们的人。新指挥官望着雪山,他的学生会变成高加索人。三千个变成高加索人的学徒,比三万个外援都可怕。到那时候,咱们手里的牌就剩一张了——
人心。
而在雪原的另一边,德·特拉普在雪窝子里给学生们上了第一课。老教官拨着篝火,说了一句被学生们记了一辈子的话:
孩子们,从今天起,忘掉维也纳。你们面前的敌人,不是叛军,不是异教徒——他们是这世上最会的人。而你们要记住一件事:守家的人,最敬重什么?
学生们摇头。
敬重比他们更守家的人。老教官盯着火苗,所以,想赢这场仗,你们先得学会一件事——心疼这座山。你们心疼它,它才可能心疼你们。
一个学生在篝火边小声问:教官,那咱们还能赢吗?
德·特拉普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老人最后说,但我知道,从今天起,咱们至少不会再输得难看了。
雪下大了。两座营地的火,隔着一道雪脊,各自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