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城头

刘备得曹操回书时，正在巡视城防。连月苦战，此城已残破不堪：女墙十毁六七，以门板梁木填补；护城河多处淤塞，守军挖掘城内土石填筑，街巷竟成沟壑。

他于箭楼中展信，关羽、张飞、简雍、糜竺等环立左右。朔风穿破窗纸，烛火摇曳欲灭。

“曹操……允了。”刘备声音沙哑，将信传视众人。

张飞抢过，瞪眼阅罢，虬髯戟张：“要俺们侄儿为质？还要限定路程？欺人太甚！”

关羽丹凤眼微眯：“曹操奸猾，名为借道，实为控我。然……”

他望向刘备，“大哥，此确是唯一生路。”

简雍低声道：“曹操书中‘正道沧桑’四字，暗讽主公败亡。然小不忍则乱大谋。”

刘备默然。他行至箭窗边，望城外苍茫原野。刘星大营连天接地，炊烟如云，刁斗声随风隐约传来。更远处，泰山群峰如铁铸的屏障，那是他必须穿越的生死线。

“阿斗……”他忽然开口。

糜竺一震：“主公！不可！此子乃甘夫人唯一骨血……”

“正因是甘夫人骨血，才必须留。”

刘备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却无泪，“曹操要我质子，是防我反噬。若留假子或疏亲，他必生疑，届时翻脸毁约，七万将士尽葬此地。”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且阿斗年幼，曹操为显胸襟，反不会加害。若天佑汉室……将来或有相见之日。”

此言一出，满室悲怆。张飞捶胸大哭，声震梁尘；关羽闭目，长髯颤动；简雍、糜竺等皆跪地泣不成声。

当夜，州牧府密室。刘备抱一岁幼子刘禅于怀，手指轻抚稚儿睡颜。甘夫人病逝已一载，此子是他血脉至亲。

良久，他将熟睡幼子交与简雍：“宪和，你素来机智，阿斗……托付你了。去见曹操时，就说——‘使君言：汉室宗亲，不辱于贼。此子托付故人，若曹公念旧谊，请善视之；若不念，任杀任剐，备九泉之下，必为厉鬼相报！’”

简雍含泪跪接：“雍，必以死护公子周全。”

次日，刘备召集全军。校场之上，七万残兵肃立，虽衣甲褴褛，然目光如铁。这些人，有从涿郡跟来的老兵，有徐州招募的壮丁，有青州归附的义士，如今皆面有菜色，伤痕累累。

刘备未披甲，只一袭旧青袍，登台高声道：“将士们！备无能，累诸位至此绝地！今前有泰山险阻，后有追兵铁壁，曹操虽允借道，然路途艰危，生死未卜！”

他忽拔剑指天，“愿随备赴死者，留！欲归乡土者，备发盘缠，绝不怪罪！”

场中死寂。忽有独臂老卒出列，嘶声道：“俺跟主公二十年了！当年在平原县，主公与俺同灶吃饭，同席而眠！今日便是刀山火海，俺这条命早就是主公的了！”

“愿随主公！”千人应和。

随即，万人齐吼，声震云霄：“愿随主公！愿随主公！”

刘备泪洒衣襟，挥剑斩断案角：“既如此，今夜子时，焚粮弃辎，轻装出城！关平、廖化为先锋，抢据泰山要道；云长、翼德督中军；备自领后队断后！记住——”

他目光如炬，“沿途秋毫无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刘备败亡，不失仁义！”

子时

东莞四门洞开，七万大军如决堤之水涌出。临行前，刘备令将剩余三万斛粮粟尽数分与城中百姓，武库刀枪弓弩皆焚毁，不给刘星留一针一线。

更于府衙门前立碑，刻字曰：“建安八年冬，左将军刘备弃此城，愧对父老。然粮械尽焚，不资敌；粟米散民，不负义。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夜空如血。刘星在城外高岗望见此景，叹道：“刘备果非常人，败走犹收民心。”

徐庶在侧：“然其必走泰山道。可令黄忠、张辽衔尾追击，迫其急行；另遣甘宁水军沿汶水西进，截其归路。”

真正的生死行军，始于泰山脚下。

泰山郡，古称岱宗，千峰万壑，险峻甲于天下。其间可通大军者，唯“泰山古道”——自东莞向北，经博县、奉高、钜平，出济南方入兖州东郡。此路三百里，十二处险隘，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刘备军第一关，便是博县“鹰愁涧”。

此处两崖夹峙，中通一线，下有深涧激流。曹仁虽允借道，但却先将泰山占领，却早令乐进率兵三千扼守涧北，美其名曰“护送来使”，实为监视威慑。

关平先锋五千至涧前，但见对岸营垒森严，弓弩如林。乐进立马桥头，声如洪钟：“奉曹公令，刘使君过境，每日不得超五十里！请使君亲来叙话！”

刘备驱马至阵前，拱手道：“文谦将军，备军情紧急，后追兵已不足百里，可否通融？”

乐进冷笑：“军令如山！使君若强闯，莫怪末将无情！”言罢，涧上吊桥缓缓升起。

正僵持间，后方尘头大作——黄忠前锋已至！斥候飞报：“追兵距此不足三十里！”

张飞暴怒，挺矛欲冲：“哥哥！让俺杀过去！”

关羽急拦：“不可！若与曹军冲突，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军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简雍自郢城飞马而至，手持曹仁令箭：“乐将军！曹将军有令：刘使君军情紧急，今日特许急行八十里！速放吊桥！”

乐进验过令箭，狐疑打量简雍：“曹将军何以改令？”

简雍昂首：“刘星大军已至博县南二十里，若因将军阻滞使刘备军覆灭，刘星趁势夺关，将军担得起否？”

乐进色变，急令放桥。七万大军如长龙过涧，马蹄声、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