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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了那么多令人心痛落泪的悲苦与贫困,然而另一方面,他们其实正是肇祸的罪人,或者至少是共犯。我实在受够了他们的那些假救世主、他们近年来的几位总理和他们最新的愚行、他们的军事政变、他们的民主、他们的痛苦折磨,还有他们的电影。这就是为什么我喜爱你。现在我忍不住激动地回想,过去每次我读完你的一篇新文章后,胸中就会涌起无比的兴奋,脸上流满了泪水,告诉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我爱耶拉·撒力克啊!’一直到昨天以前,我都还像只仿声鸟在唱歌似的,向你证明我记得你每一篇旧作的每一字每一句。你曾经想像过自己会有像我这样的读者吗?”
“或许,多多少少……”
“听着,如果是那样的话……在我可悲的生命中某个遥远的时刻,在我们低贱的世界里某个平凡乏味的剎那,有一个粗鲁的混蛋把共乘小巴的车门用力摔上,夹伤了我的一只手指。为了确保有一小笔赔偿会进入我的退休金里——搭乘公共交通工具途中受到轻伤——我不仅要填写必要的文件,还得忍受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在旁边啰嗦。这时,一个想法突然浮现,就像一个救生圈,让我紧抓不放:‘要是耶拉·撒力克碰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做?他会说些什么?不知道我的行为像不像他?’过去二十年来,这个问题变得像是一种病。常常,当我在亲戚的婚礼上,为了表现亲和而与别的宾客围成圆圈跳哈拉伊土风舞时,或是当我在附近咖啡店里玩牌打发时间,因为赢了一轮兰姆琴酒而开心大笑时,我会猛然想到:‘耶拉会这么做吗?’这个念头足以破坏我整晚的兴致,毁了我的一生。这辈子我都在问自己:耶拉·撒力克此刻会怎么做,耶拉·撒力克此刻在做什么,耶拉·撒力克现在正想些什么?如果光是这样也还好,然而似乎这还不够,另一个问题总会悬在我心头:‘不知道耶拉·撒力克会怎么想我?’我规劝自己,你根本不记得我,更不会想到我,你心里甚至不曾有一秒钟闪过有关我的念头。于是问题换成另一种形式:假使耶拉·撒力克现在看到我,他会怎么想?假使耶拉·撒力克看到我吃完早餐后仍穿着睡衣,抽烟发呆,他会怎么说?假使耶拉·撒力克目睹我在渡船上斥责那个骚扰邻座穿迷你裙的已婚女士的变态,他会作何感想?假使耶拉·撒力克知道我把他所有的文章剪下来,收进ONKA牌的档案夹里,他会觉得如何?假使耶拉·撒力克发现了我对他和生命的这一切想法,他会说什么呢?”
“我亲爱的读者和朋友,”卡利普说,“告诉我,为什么这些年来你从没找过我?”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我害怕。别搞错我的意思,我不是怕被误会,怕自己忍不住在那种场合下阿谀谄媚,把你最平凡的论调当成绝世经典吹捧,以为你会喜欢有人拍马屁,或是怕自己不合时宜地大笑,惹你不快。所有可能的场景我都设想过,也已经想像过千百遍了。”
“你远比那些场景中的情况聪明得多。”卡利普说。
“我害怕万一我们见面,等我诚心诚意地表达完那些阿谀奉承之辞后,我们两人将无话可说。”
“然而,你看,事实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卡利普说,“你看,结果我们竟然开心地聊了这么久。”
一阵沉默。
“我要杀了你。”那声音说,“我会杀掉你。就是因为你,使我永远当不成自己。”
“没有人能够做自己。”
“这个论调你写过很多次了,但你永远无法像我这样亲身体会,你永远不可能像我这样了解这一点……你所谓的‘谜’,其实就是你知道这件事但却不了解它,你写出了真相但却无法体会。一个人必须要先和自己成为一体,才有办法发现这个真相,但如果他真的发现了,那又意味着他其实并没有能够成为自己。你明白其中的吊诡之处吗?”
“我既是我自己,也是另一个人。”卡利普说。
“没用的,虽然你嘴里这么说,但你心里并不这么想。”电话另一头的男人说,“所以你必须得死。如同在你的作品里,你说服别人但自己却不被说服,你成功地让别人相信你自己并不相信的事。然而,当那些被你蒙骗的人察觉到你可以说服别人自己不相信的事时,他们顿时生出一股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你所谓的‘谜’。你难道不懂吗?我惧怕模棱两可,惧怕书写这个虚伪的游戏,惧怕文字的模糊面孔。这些年来,当我阅读你的作品时,常觉得自己一方面身在书桌前或椅子上,另一方面又处于某个截然不同的地方,与故事的作者同在。你真的能够明白那是什么感受吗?被一个不信者所欺骗?发现那些说服你的人,自己反而并没有被说服?我并不是在抱怨是你让我当不成自己,毕竟我可怜可悲的一生因此而丰富了起来。我变成了你,从此逃离空洞单调的恐怖生活,然而对于那个我称之为‘你’的奇妙实体,我仍保持怀疑。我不知道,但其实我只是不明白我知道。这样可以算是知道吗?显然,我知道我结婚三十年的妻子,在餐桌上留下一张没头没脑的道别信后,离开我而消失到了哪里,但我只是不明白原来自己知道。因为当我地毯式地搜寻整座城市时,我不明白自己不是在找你,而是在找她。但是在寻找她的过程中,我其实不自觉地也在寻找你,原因在于,从我开始一条街一条街地想要解开伊斯坦布尔之谜的第一天起,一个讨厌的念头就挥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