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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故意水汪汪的,表露出几分风情。
她头上插着几支廉价的珠花。
另外两个,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眼神也有些闪躲,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场面。
最后一个,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土布衣裳,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
四个姑娘看清了坐在太师椅上的陈九。
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人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哎呀……”点灯的姑娘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剩下两个姑娘,则努力地在黑暗中挤出笑容,试图用她们自以为最妩媚的声音,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
“阿叔,你中意听乜嘢曲吖?等我同你唱返支?”
“阿叔,等我帮你揉下骨吖?你行咗成日路,肯定累了。”
陈九依旧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有个想要上前服侍的女人,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那个想要斟茶的姑娘,也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她们都是风月场里的,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男人。
有粗鲁的,有文雅的,有豪爽的,也有吝啬的。
但像眼前这个男人这般,沉默如山,气息冷冽,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冻住的,她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们开始感到害怕。
终于,陈九开口了。
“坐。”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道旨令,让那四个姑娘不由自主地在离他稍远一些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叫乜嘢名?”
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四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颤声回答:“奴家…奴家叫小红。”
“奴家叫翠儿。”
“奴家……阿香。”
最后一个姑娘,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乡音:“我…我叫…桂枝。”
陈九点了点头。
“边度人?”他又问。
小红和翠儿对视一眼,抢着回答:“回阿叔的话,我们都系…都系广州府嘅。”
她们显然是想用这种方式,与那些从乡下被卖来的“苦命人”划清界限,抬高自己的身价。
阿香则迟疑了一下,才小声说道:“我…我系广东…新宁嗰边过来的。”
陈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桂枝身上。
“你呢?”陈九的声音,依旧平静。
桂枝的身子有些发抖,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她紧紧咬着下唇。
“阿叔……”
旁边的小红,似乎是看不下去了,又或许是想在陈九面前表现一番,再次抢着说道,
“桂枝妹她系新会乡下的,都系阴功(命苦)咯,刚刚到金山冇几耐(没多久)。本来…本来话好咗嫁给唐人街一位赵老板……做妾侍的,点知嗰个赵老板突然反口,将她……将她转卖咗来春香楼…”
她说完,还偷偷瞥了桂枝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陈九的眉头微微皱起。
新会人?当小老婆?被卖到春香楼?
“你自己说。”
桂枝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声音彻底击垮了。
她深吸一口气,才抬起头,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心里苦,声音带上了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回…回阿叔的话…我…我系新会双水镇的…”
“我家里细路多,食唔起饭,我老豆逼我画咗张契,话送我来金山,给一位姓赵的老板……做妾侍……”
“点知到咗金山,连个老板个影都冇见着,就咁直接送来了这里,我先至知道自己被人卖咗来做…做咸水妹…”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滴落在她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土布衣襟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桂枝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气中无助地回荡。
陈九沉默了片刻。
他见过太多的苦难,太多的绝望。
眼前这个姑娘的遭遇,不过是这金山无数悲剧中的一个缩影。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今夜来此,本是想从这些风尘女子的口中,探听一些关于妓馆内部的消息,甚至存了几分要是没什么就和陈秉章一样装作看不见就好了。
但此刻,他却没了这份心思。
这些女人,她们本身就是受害者,是这吃人世道的牺牲品。
他又何必再去揭开她们的伤疤,让她们再痛一次?
就在这时,一个姑娘,或许是再也承受不住这压抑的气氛,突然尖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跑去。
“阿叔,我…我个身唔舒服,我去揾红姨同你转个灯……”
她一边跑,一边慌乱地说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她想逃。
这个房间里的气氛,这个沉默而可怕的男人,让她感到窒息。
然而,她刚离开椅子,还没走几步,身前便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阿香的身子猛地僵住,
只见黑暗中,陈九的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
一把乌黑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转轮手枪。
枪就那样随意地放在桌面上,枪口斜斜地指着门口的方向。
陈九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阿香的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上。
“阿叔…阿叔你放过我啦……我……我再唔敢?啦……”
她带着哭腔哀求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另外两个姑娘,小红和翠儿,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