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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指尖点着上面标注的钱庄位置。
“光绪八年(1882年)初,上海有名有号的钱庄七十八家。到年底,还剩六十九家。而现在,”
陈阿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又少了三家。按照这个速度,到年底,能剩下二十家就是万幸。”
沈子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陈先生,我不懂什么高深的学问...但我在街上跑了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从前也有银根紧的时候,但各家互相拆借,总能渡过难关。这次...这次像是所有人都约好了一起死。”
陈阿福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躲过了这个话题,
“徐二爷刚才的样子,看见了?”
沈子清坐下,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沙发软得让人心里没底。
“看见了。”沈子清斟酌着词句,“徐二爷……脸色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陈阿福轻笑一声,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的某一块区域重重画了个圈,
“他刚才坐在这里,求我借给他五十万两现银救急。他说只要能挺过这一关,也就是挺到年底,他愿意付二分的高利。甚至愿意上书李中堂,把他在招商局的位子让出来。”
“明明几月前,他还授意青帮跟我的人打擂台,恨不得我早日去死,现在却要客客气气地亲自登门。”
沈子清沉默不语。
让出招商局的位子?那是徐润的护身符,是他在官场的根基。连这个都肯拿出来,说明他真的已经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你…… 您答应了?”沈子清试探着问。
陈阿福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没那么傻。”
“为什么?”沈子清脱口而出,“徐润虽然现在周转困难,但他手里的地皮是实打实的。现在的地价虽然跌了,但只要等到……”
“沈先生。”
陈阿福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隔着一条分叉口,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冬日的阴霾下显得格外肃穆。
“我听说你是个读书人,也是个跑街放贷的老手。刚刚你睡着,我找人打听了一下你,虽然如今债主临头,但仍有人对你评价很高。
我虽然是开银行的,天天跟钱打交道。但我只愿意相信可以相信的人,钱要流向有信誉的人,而不是熟人。
你,或者说,你们这些钱庄的人都清楚,我是九爷放在这上海滩的一只秃鹫,或许,你们更认为,我是来抢你们钱庄生意的,抱团抵制,甚至很多人都不愿意见我。”
陈阿福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隐没在阴影中:
“徐润现在的窟窿,不是五十万两能填平的。他就像一艘底舱全是水的大船,随时有可能倾覆。
我现在借给他五十万两,就是把这笔钱扔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他未必能活,我的钱也会陪葬。”
“那……您就看着他死?”
“死不了。”
陈阿福冷冷道,“他是官面上推举出来的人物,大清的官场会保他,李中堂会保他。但他必须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
陈阿福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随手扔给沈子清。
“这也就是我今天见你的目的。沈先生,我听说你人脉广泛,在钱庄的跑街里也算是讲信誉的,我希望这份名声,比银子好用。”
沈子清接过文件,是一份拟定好的《中华通商银行特别信贷公告》。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公告上写着:
中华通商银行,感念市面银根紧缺,商贾周转不灵,特此拨出专项资金,以解燃眉之急。
但条款极为苛刻:
第一,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信用拆借。也就是说,哪怕你是正元、阜康这样的大钱庄,凭脸面和信誉也借不出一两银子。
第二,只接受实物资产抵押。优先要几样东西:上海租界内的整块地契,带房产者优先、轮船招商局和开平矿务局的原始股、以及优质的大宗货物现货,需入指定库房存放。
第三,所有抵押品,一律按当前市价的“三五折”估值放款!
第四,若三个月内无法赎回,抵押品直接归银行所有,绝无宽限。
“三五折?!”
沈子清手都在抖,“陈先生,这……这未免太过苛刻!
现在的市价本来就已经跌去了将近一半,你还要在跌了一半的基础上再打三五折?这一块价值一万两的地皮,你只给一千五百两?”
陈阿福重新坐回椅子上,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沈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
“现在市面上的市价,是虚的。
你说那块地值一万两?好,你让他拿去卖,现在全上海,除了我,谁能拿出现银来买这块地?
汇丰?汇丰现在正在抽银根回笼资金。
钱庄?钱庄自己都快被挤兑得关门了。
徐润、胡雪岩?他们自身难保。”
“现在,只有我有大笔的现钱,而且愿意现在拉你们一把,那些洋人和藏在深宅大院里的银子,在等着尘埃落定,尸横遍野才会出来!”
“我有整整两百万两,躺在地下金库里的、白花花的现银和黄金!还有随时可以调动的五十万两南洋华商会的流转金。”
“在这个所有人都缺血的时候,我手里的一两银子,能买他们一条命。”
“我给三五折,那是给他们留了口棺材本。若是等到债主破门、官府查抄的时候,他们连这三五折都拿不到,只能去跳黄浦江。”
沈子清沉默了。
虽然情感上难以接受,但理智告诉他,陈阿福说的是实话。
这是眼下最残酷的一面——流动性枯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