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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站的站,坐的坐,也照过一张类似的相片,屋门口水缸里落满了竹叶,土墙因为年月久远脱了土,露出了里面的竹片子。
吴师爷一直都很精神,她人高挑,在人群中一眼就被认出来了,模样也没有明显的变化。江师爷的白胡子很抢眼,其中一张,他在院子里精神洋溢地站着,侧身笑眯眯地对着镜头,简直就是活神仙。那时候山上经常下雪,所以好多雪景,师父穿着藏青色的棉袍,围了个白围巾,看起来比现在胖。他们在雪地里打雪仗、练剑,当年都是很年轻的人。也有在五洞天弹琴的画面,略刻意,或许是专门为了做纪念拍摄的。酒场的相片不多,其中有一张,师父靠在阳台的花盆边,身后的山是虚的,光线很明媚。几年前我曾路过那里,无意中听到墙内有二胡声,很凄凉,驻足了很久。雨落空山,那时候我如何想得到,原来这也是师父走过的路。她在上清宫的纪念较多,好几张穿的白衣,梳了发髻,没有戴头巾或帽子,周围很多月季,也有绣球花。记得她曾说,那一带黄花菜极多,以前几乎每天都吃炒黄花菜。
我也是看到图片才知道,斋堂门口那盆令箭荷花正是从酒场带回来的,一花一草都这么有年头。此外还有九寨沟的水、庐山的瀑布、台湾玉尊宫的雕花、衡山的石头、泰山的石刻、白云观道学院学生的合影、紫霄宫的屋顶。天南地北的事,大多是出游、访学。
我母亲爱拍相片,我和弟弟从小到大的图片她都收藏得很好。过去的人很看重照相,家里有人过生日的时候往往要去照相馆拍照,摆着郑重其事的姿势,老式照相馆里有印着风景的背景图,拍下来有些失真,但有很独特的色彩感。以前是胶卷相机,拍完就没有了,用的时候很珍惜,现在大都用数码相机,不满意的可以删除,储存也很方便,直接存在电脑里就可以,但我还是喜欢相片洗出来的样子。毕业的时候,曾和好友在校园里拍了一组纪念照,全部都洗出来了,互赠为念。
或许是知道,日子去而不返,不得已用这样的方式做个念想。
生活青睐有准备的人
“愿你此生有树可依”,也想起这样的祝愿,是从前说给别人听的。
(一)
回乡前,师父装好了首乌和黄精,让我带给母亲煲汤。我原本觉得并没有什么能捎带的,山里有的乡下也有,住在城里时没有的乡下又有。
下午到了市区,表哥来接我。路上自然说到我出家的事,起先他并不知道,只是说姨妈谈论起我的时候支支吾吾的,没有交代清楚。他没有说支持或反对,只是不能理解,好好的女孩子做什么不行。“哥哥,你以前,也有过自己想做的事吧?”我看着他开车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问了这么一句。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一口气:“却成了今天的样子。”我知道他的压力,上有老下有小,最难的是自己还没足够长大。
好多人似乎都是这样,明明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就被生活推到了某一步。对于这些寻常事,我并不擅长宽慰,也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平凡人的生活就是这样,苦乐夹杂,挣奶粉钱的时候觉得苦,看着孩子笑的时候又觉得自己饿两顿也是值得的;看着孩子不成器时很生气,等过了些年孩子要结婚买房的时候还是不遗余力地掏出家底。养生丧死无憾,这是圣人说的梦话。
舅妈家门口的路,还是原来的样子,左边种着桂花苗,右边是梯田和菜地,菜地边上有一棵槐树。地里搭着瓜架子,有许多花。一时想起那些少年时候的妄言,也终于如云似雾。只是睁眼看见这从容的河山,月落星隐,瓜藤牵缠,还是没有徒然经历一场。“愿你此生有树可依”,也想起这样的祝愿,是从前说给别人听的。
走到门口,哥嫂跪在草垫上迎接来往宾客,频频下跪。母亲坐在洗衣桥边的凳子上,头上戴着长长的麻布,我们并没有说上一句话,只互相点了下头。在车上时,一直觉得自己是没有眼泪的,但听到舅妈说:“你大舅临走前一直念叨着你。”还是忍不住放声哭泣。三个头,一炷香,一直念着“太乙救苦天尊”,希望舅舅走得自在。
从灵堂退出来后,母亲为我戴上孝帕子,这是我第一次戴孝。
道士们敲锣打鼓,几个孙儿轮流跪灵,孙儿的眉心点了红,看起来像画里的人,白帕子把头发都包起来了,头上还戴着一个用纸缠着竹子做的简易的冠子,和周围的人都不一样,脸型被拉长了许多,乍一看都认不出来。
堆红苕的空屋子里放着几匹麻布,吊唁的人陆续到来,家里的女人还在急急忙忙扯孝布,扯孝布有尺寸标准,不同的亲疏关系有不同的规格。有一种说法,孝家戴的帕子拖得越长越好,将来能发大财。这个说法有些滑稽,本来兴旺发达是很值得高兴的事,但寄托在刚死了的亲人身上,让人觉得不悦,如此情理自然的事也染上了人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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