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礼节不能唐突, 也不能太过正式显得怪异，不能亲昵显亵亦不能故作清高傲慢，小弟子想了一路亦没能组装出完美的话语, 心跳得快, 脸红得烫, 心声的回响在日光里灼烧, 冒烟生汗。

　　小弟子更紧张了。停顿好半晌才继续上山。

　　敲门得应, 小弟子又见到少宗主，少宗主不认识他，小弟子好半晌没能将话完整说出来。

　　林笑却浅浅一笑：“别怕, 我不是父亲。”

　　林笑却将小弟子的紧张理解成了对宗主楚雪悯的惧怕, 小弟子得了台阶该下, 可心中的苦涩沉闷似空谷的大钟敲响, 回声不绝幽幽荡荡。

　　小弟子的话一下子捋顺了：“弟子云无攸，来送灵植。”

　　低垂的头也抬起：“少宗主，我记得你，我不会认错。”

　　小弟子的目光看着林笑却就是在看他，宗内不少弟子看着林笑却像是透过林笑却看别的人。

　　修真界慕强, 楚雪悯不但修为莫测，还是山阴一族。山阴从前皆炉鼎，即使如今也比他族多含了情玉意味。弟子们面上不显, 心中的情绪深藏, 偶尔碰上了林笑却, 却免不了泄露出几丝心绪。

　　看着他，透过他, 想孤绝剑的主人。

　　那夜过后，如同楚雪悯手中傀儡的林笑却, 突然活在了不少弟子的心中。

　　小弟子对宗主断无半分心思，林笑却以为他看错了，他百口莫辩想要解释，他不是那些弟子，他的紧张也不是由于惧怕。

　　可抬起头看到林笑却，那种委屈一下子散了。

　　“谢谢你认得我。”林笑却认真地说，“云无攸，很好听的名字。”

　　林笑却的郑重在小弟子耳里好似一种珍重，云无攸的每一个字少宗主都认真听着并且相信，那个月夜下的舞者破开了这些天以来的幻梦抵达云无攸现实，更好更难寻。

　　小弟子将灵植放下，他该告退了。

　　可他问林笑却要不要下山玩。宗内不少弟子都知道少宗主想要出去，想要到山下看看，可没人会带少宗主出去。

　　林笑却听了怔愣片刻：“不了，我已经不想下山。”

　　林笑却撒谎，他只是不想再连累任何人。

　　他笑着说：“谢谢你来送灵植，我很高兴认识你。”

　　小弟子走后，林笑却重新拿起笔练字，初始心未静，半晌心已平。

　　午后悠悠。耕作的谢萦怀还未归来，林笑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被惊动半梦半醒之间，林笑却迷蒙着一双眼，看见自己就在眼前，明明没有镜子，不该是自己才对。

　　林笑却抬起手想要抚摸上去，手腕上的疼叫他清醒了些。

　　楚雪悯将一个玉镯套在他手腕上，玉石微凉，林笑却望着那玉镯问：“父亲，这是新的枷锁吗？”

　　他不会天真地以为楚雪悯是来给他送礼物的。

　　林笑却抚上玉镯，果然脱不下来。

　　楚雪悯并不回答他的问题，戴上这玉镯便要离开。林笑却拉住了他：“父亲。”

　　林笑却看向桌上的灵植，楚雪悯的到来让灵植上的露水成了霜，屋内冷得动人，林笑却强忍着。

　　“我不想戴这玉镯，即使它过分好看。”

　　楚雪悯长发幽幽，比林笑却练字的墨更浓，如绸如瀑，林笑却低垂脸颊碰上楚雪悯手背，楚雪悯的发亦有几缕淋湿了他。

　　“即使您厌恶我，也不能锁住我。”

　　楚雪悯身上的温度好凉，冰得人想逃。楚雪悯侧过身来，手翻转掐住了林笑却的下颔。

　　他看着这与自己几乎一样的造物，心头血滴出的祭品，他掐得并不用力，脆弱的祭品一捏就碎。

　　林笑却抬眸看着他，唇瓣开合间叫他父亲。

　　哪有什么父亲，不过是以假乱真偷龙转凤。倘若林笑却真是他孩子，啼哭的第一刻就会死在他手里。

　　楚雪悯绝不容忍己身步入族人的后尘。

　　指腹绽开裂纹，鲜血溢出，楚雪悯掐着林笑却脸颊逼他张着唇，血液滴滴入口，林笑却无法反抗。

　　玉镯灵器囚困他，血液作药救济他，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林笑却不想要。

　　但楚雪悯给什么，他都拒绝不了。

　　林笑却得到的剧本里，楚雪悯到最后也是会死的，死在他亲生的孩子手里。

　　山阴是能怀孕，可林笑却不信楚雪悯真会生下一个孩子来。

　　楚雪悯松开手后，林笑却唇舌间的血腥叫他问出口：“父亲，我到底是你的什么。”

　　毫无关系，还是女娲造人般泥土捏出的泥塑。

　　楚雪悯该多自恋，才会捏出一个他自己来。

　　林笑却说：“我也不想长得跟父亲一样，好多人透过我看父亲，我成了空壳。”

　　“或者我是父亲的蝉蜕，是容纳宗主的替身傀儡。可这身躯总是多病，夺舍无用。”命运注定，林笑却想要死个明白。

　　楚雪悯低垂眼眸，眼睫极长又生霜了。这次林笑却没有抬手为他擦拭。

　　楚雪悯说林笑却会活着，直到需要他死的那一刻。

　　得到这样的答案，林笑却以为这具身躯真是楚雪悯造出的空壳之一，备用躯体。

　　他并不难过，轻声道：“父亲也会陪葬的。”

　　剧本已经注定，林笑却说不清是提醒还是挑衅。

　　楚雪悯只是道：“很遗憾。”

　　他说得缓、沉、冰凉，枯败的荷莲成了单薄的线条。

　　林笑却不想再跟他说话，在桌子上重新趴下来，好像这一切仍在梦中，楚雪悯作为噩梦并不缠绵，再睡一会儿就会消失不见。

　　可他趴在桌上了不肯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