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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人笑了:“不认得。可这魏郡,能走到老夫这茅屋前的,除了府君,还能有谁?”
他说着,忽然问:“府君今年多大?”
孙原道:“十八。”
中年人点了点头:“十八岁,一郡太守。老夫十八岁时,还在马融先生门下扫地。”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孙原低下头,轻声道:“晚辈侥幸。”
中年人摇了摇头:“天下没有侥幸的事。”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着。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褐衣上,落在他灰白的发上,落在那只粗糙的陶碗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和。
孙原也端起茶碗,慢慢喝着。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良久,中年人忽然开口:
“府君今日来,是看那个姓李的小姑娘?”
孙原点了点头:“是。她叫李怡萱,是晚辈义妹。”
中年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那小姑娘不错。资质虽不算上佳,心性却极好。老夫来这里几个月,看着她在学府里读书,从不与人争,也从不与人辩,只是一心一意地读。这样的孩子,难得。”
孙原心中微微一松,脸上露出笑意:“先生过奖了。”
中年人摇了摇头:“老夫从不过奖。”
他又喝了一口茶,忽然问:“府君可知,老夫为何来这魏郡?”
孙原一怔,摇了摇头。
中年人望着远处的竹林,缓缓道:“老夫听说,魏郡有个太守,年纪轻轻,却让无数人活了下来。老夫想看看,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孙原低下头,轻声道:“晚辈惭愧。”
中年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惭愧什么?惭愧自己做得好?还是惭愧自己做不好?”
孙原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不是不服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问:我做得好不好,你怎么知道?
中年人看懂了那目光。
他放下茶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孙府君,老夫今日与你说几句话,你可愿听?”
孙原起身,郑重一揖:“先生请讲。”
中年人摆了摆手:“坐下说。老夫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孙原重新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的手指又下意识地捏住了衣袖。那衣袖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自己都没察觉。
中年人看见了,没有说破。
他看着孙原,一字一顿:
“孙府君,你可知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孙原一怔,随即想起皇甫嵩说过的话。他轻声道:“晚辈心太软?”
中年人摇了摇头:“心软不是问题。心软的人,才能让百姓活下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的问题,是离得太远。”
孙原愣住了。
中年人指着山下的方向,指着那学府,指着那更远处的田野和村落:
“府君在魏郡七个月,可曾见过一个乡里的亭长?可曾与一个游徼说过话?可曾走进过一间农人的茅屋?可曾在田埂上坐过,和那些种地的人一起吃过一口干粮?”
孙原沉默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中年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悲悯:
“你没有。你住在清韵小筑,那片竹林把你和那些人隔开了。你见的是郡丞、是县令、是那些有头有脸的属吏。你以为你知道百姓疾苦,可你知道的,只是文书上的数字,只是奏报里的话。那些真正在泥地里刨食的人,你一个都不认识。”
孙原的脸色渐渐苍白。那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别的什么。
中年人继续道:“你知道乡里的小吏有多大的权吗?他们可以让你交的赋税多算几斗,可以让你服的徭役多干几天,可以让你的儿子被征去当兵,可以让你的女儿被拉去抵债。他们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家破人亡。而你,府君,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小吏,才是真正治理百姓的人。他们盘踞在乡野之间,上连郡县,下通百姓,左右勾连,盘根错节。你定的政策再好,到了他们手里,也能变成祸害百姓的工具。你发的粮再多,到了他们手里,也能克扣大半。你开的学府再好,他们也能让那些泥腿子子弟进不来。”
“你离得太远了。远到你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远到你不知道百姓在受什么苦,远到你以为自己做很多,其实什么都没做。”
孙原的身子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丝裂痕——那裂痕很细,很浅,可确实存在。
中年人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府君,老夫不是说你不做事。你在魏郡七个月,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这些事,老夫都知道。可你知道吗?你做的这些事,到了下面,能落实几成?”
孙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中年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你定的赋税,减了三成。可那些小吏,加了两成。百姓交的,还是原来的数。你发的粮,到了县里,被扣下一半;到了乡里,又被扣下一半;到了百姓手里,只剩下一把糠。”
“你以为你在救他们。可他们,还是活不下去。”
孙原的身子晃了晃。
他忽然想起广宗城外那座京观,想起那些头颅,那些尸体,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他们为什么会造反?为什么会跟着张角走?为什么会死在那里,堆成那座山?
因为他们活不下去。
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