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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深山像一头敛息蛰伏的凶兽,静静沉潜暗处,无声对峙远比金戈相向,更让人心里发沉。
张鼎身后传来轻浅规整的革靴声响,来人刻意放轻步履,唯恐打破高台的静谧。
长史郑彬身着深青襦衫,外罩素面皮弁,未披重甲,一身装束简约素雅。双手捧着一卷竹简,简面墨字工整,是晨间四方斥候汇总的军情。他垂眸敛神,身姿恭谨有度,常年随军理事,早已养出沉稳内敛的性子,进退皆守分寸。
“校尉,晨间三道探报。”郑彬微微躬身,将竹简平举奉上,语声平稳无波,“黑山主力尽数收缩谷中,闭寨不出。后山密林仍有暗哨扼守山道,未曾撤防。昨日入山探寻公子、郭先生的斥候小队,至今未归,全无讯息。”
张鼎抬手接过竹简,指腹抚过粗糙竹纹,目光逐行细览。眉骨微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转瞬便深藏心底,不露分毫。身为营中统兵校尉,他素来藏忧于心,从不以私绪扰军心。
“传命斥候小队,无需强行突进,以自保为先,择机归营即可。”他语声沉缓,字字笃定,是常年统兵养出的果决气度,“各营即刻加固墙垛、补齐军械,今夜增设两班夜巡,严防山谷残部趁夜潜袭。”
“诺。”郑彬垂首应命,静立等候后续指令。
他随张鼎日久,早已摸清营中肌理。上下将士各司其职,军纪肃然,可人人心底都悬着一块大石。主帐无主,核心二人深陷黑山,无人敢公然流露心绪,只把忐忑都压在军务忙碌之下。
“董骠骑又遣人递来消息了。”郑彬自怀中取出薄简奉上,语气依旧恭谨,“其部屯驻南侧河谷,可随时策应我军防线。唯入山粮道崎岖泥泞,军中粮草仅余半月存量,粮运再滞,侧翼守军难以为继。”
张鼎一目扫尽简文,指尖轻捏简边,稍作沉吟。初夏太行多雨,雨后土路泥泞难行,粮道阻滞是常态,侧翼隐患不得不提前防备。
“回书董重。”他抬眸望向南侧青绿河谷,语气沉稳有度,“谢其联防驰援。粮运之事,我已行文郡府催办。令其多遣兵卒修缮山道、看护粮道,谨防伪卒滋扰,守住侧翼屏障。”
“属下即刻草拟回文。”
张鼎将竹简交还郑彬,目光再度落回黑山重峦。山风拂动甲胄皮绦,细碎声响落进寂静里,更显山谷幽深。他默算局势,黑山凭险固守,军民纠缠一处,强攻必有惨重折损;长久对峙,粮草日日消耗,一旦后方补给脱节,整座大营便会落入被动困局。
整盘僵持的战局,所有变数,都系于黑山未归的二人身上。
思绪未落,高台下方传来两道规整急促的马蹄声,破开营区沉静。两名虎贲轻骑疾驰而至,皆是此前随孙原、郭嘉隐秘出营的士卒。马未立定便翻身勒马,甲叶轻颤,二人单膝跪地,脊背挺直,语声带着长途奔袭的急促,却依旧条理清晰。
“启禀校尉!西侧山径探得公子、郭先生踪迹!子义军候率轻骑入山接应,二位已然脱离险境,正随队归营!”
压在张鼎心头多日的沉郁稍稍散去,眼底阴霾淡去几许,唯独审慎分毫未减。他跨步而出,重甲相撞发出一声闷响,语调依旧沉稳,不见半分躁动。
“路途可稳?公子伤势如何?”
“沿途无伏兵暗哨,路途安稳。公子步履虚浮,似受重创,幸得郭先生搀扶、子义军候护持,行进稳妥,无性命之忧。”
张鼎微微颔首,即刻传令:“备亲卫一队,随我出营迎候使君。”
“诺!”
西侧山野小径草木萋萋,野草没及脚踝,隔夜晨露凝于叶间,蹭得人裤脚微凉。浓荫叠叠落落,遮蔽大半日光,林间清风裹着草木湿气,消解了正午燥热,只余一派清寂幽深。
郭嘉半扶半搀着孙原,缓步穿行树荫之下。他换下常穿的墨色儒衫,一身粗布卒衣朴素无华,鬓边乱发被山风吹得贴在微凉额前。往日散漫通透的眉眼尽数敛紧,眸光沉如寒潭,目光不停扫过岩缝密林,每一处幽暗死角皆细细探查,周身戒备敛于无形,不显露分毫,却无一处疏漏。
唯独护住孙原的这一刻,他周身绷紧的锋芒才会悄然松缓,步履放得极轻极稳。旁人只看得见他算无遗策的从容,唯有近身方知,他所有的细致与妥帖,都尽数落在了身侧人身上,内敛却深重。
孙原身着素布短衫,衣料被连日冷汗浸得发软,贴身裹着单薄身形。身为魏郡太守、虎贲营最高主事,他素来不耽安逸,此番以身涉险,早已耗尽心神气力。
此前燕愚人一记天道气机碾压,分寸拿捏至极刁钻。未伤脏腑本源,却震乱周身真元,重创其先天残缺的八脉,将他流虚境巅峰的剑道修为尽数封禁。此刻他稍一发力,经脉便传来细密撕裂般的钝痛,绵延四肢百骸,无从消解。
经年饱受道心反噬,他早已习惯将伤痛尽数藏匿。纵使经脉灼痛、气血翻涌,唇色褪尽莹润,下颌线绷得冷硬,面上依旧是一派平静,半分狼狈都不肯外露。
“前方青石可暂歇片刻。”郭嘉俯身,压低声音贴在他耳畔私语,语气轻缓温存,唯有二人可闻,“此地开阔无遮,不宜久留。张鼎既得讯息,接应人马转瞬便至。”
孙原微微颔首,抬眼望向黑山幽深谷底。眼底明暗交错,诸多心绪翻涌,最终尽数归于平静。
“燕愚人取舍极明。”他气息虚浅,语声极轻,却条理澄澈,“伤我,是践张角旧诺,安顿黑山逝者、残部之心;放我,是不忍数万流民埋骨空山。此人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