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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
山风撩乱他额前碎发,方才稍稍平复的气血骤然翻涌,经脉隐痛阵阵窜起。他全然不顾周身伤势,满眼满心都被眼前的苍生疾苦裹挟,心口滞涩沉重,几乎喘不过气。
他执掌魏郡、统御虎贲,日日筹谋安民止戈之策,一心想守住一方安稳。可眼前这一幕幕真切的流离离散,让他清晰看见,自己笔下的棋局、阵前的排布,在万千苍生的生死悲欢面前,何其微薄无力。
将帅棋盘上的利弊得失、山河进退,落到寻常百姓身上,便是家破人亡、骨肉两分。
浓重的自责与无力层层堆叠,死死攥住他素来坚韧的心性,这份精神煎熬,远比经脉伤势更刺骨难熬。
郭嘉立在身侧,将他身形一瞬的僵滞、眼底翻涌的晦暗尽数看在眼里。不曾出言劝慰,只是静静伫立相陪,任由他直面这份乱世寒凉,沉淀心绪。
张鼎眼底掠过一抹悲悯,却未曾乱了分寸,依旧沉稳自持。他侧身压低声音吩咐亲卫,语气温和,指令清晰利落。
“速回大营取粮饼、净水来,尽数分发百姓。辟营外平整空地安置这批老弱妇孺,遣人就近看护,暂且安顿生计。”
“诺。”亲卫领命,快步奔营而去。
一众流民纷纷屈膝叩拜,细碎的呜咽道谢此起彼伏,卑微的言语里,藏着绝境之中好不容易攥住的一丝生机。
张鼎深知流民聚集最易滋生乱局,不敢久留,待场面稍稍安定,便转头看向二人,语气恭谨有度。
“公子涉险归来,身带伤势,先归营静养为宜,余下诸事稍后再议。”
孙原默然颔首,任由郭嘉搀扶着缓步前行。步履虚浮飘摇,方才所见的人间疾苦反复盘旋心头,久久不散。
太史慈依旧率队护持左右,全程戒备无懈,稳稳将一行人送至营后僻静营帐。确认二人安然入帐,他才躬身告退,转身归岗值守,恪尽职守,无半分松懈。
营后休养营帐僻静清幽,远离中军喧嚣与士卒操练之地,最宜静养。帐内铺着厚实干草,覆上粗毡,隔绝地底潮气。木案上整齐摆放炮制好的草药、陶碗与空白竹简,随军医者早已立帐等候,神色恭谨,静待主上归来。
郭嘉扶着孙原缓缓落座毡席,动作轻缓至极,生怕牵动他周身暗伤。纵使身心俱疲、心绪沉郁,孙原的脊背依旧习惯性挺直,一身风骨早已刻入骨髓,纵遭重创也不肯塌半分。
医者屈膝半跪,指尖轻搭孙原腕脉,凝神细探良久,眉头缓缓收拢。随军多年,这般气机紊乱、经脉暗挫的伤势,他早已见惯,神色凝重却不乱。
“使君脉息散乱,真元阻滞不通,旧年道心反噬的痼疾,此番被外力引动,八脉挫伤颇深。所幸脏腑完好、剑根未损,暂无性命之忧。”医者语声温厚稳妥,“近期万万不可催动剑道、劳神耗气,若强行运功,剑脉积伤难愈,恐成终身顽疾。”
郭嘉垂眸问道,语气平和,藏着稳妥关切:“可有汤药调理,护脉止痛?”
“汤剂已备好,温热适中。”医者取过陶罐,倾出一碗褐药,清苦药香漫开,“一日两服,可调气血、护养经脉。需静养半月以上,方可缓缓调息固本,最忌心绪激荡、思虑过甚。”
孙原默然听着,心底清明透彻。一身修为尽数封禁,剑技全然无法催动,仅剩寻常肉身气力,连自保尚且勉强。身居军政核心,这般状态,让他心绪愈发沉凝。
他抬手接过陶碗,指尖微有轻颤,是连日透支、心绪激荡的细微表征。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仰头缓缓饮尽汤药,满口清苦也未曾蹙眉,只轻轻落碗,低声道谢。
医者又叮嘱两句静养禁忌,便躬身退去,不扰帐内清净。
帐帘轻轻落下,隔绝外界所有喧嚣。帐内只剩山风摩挲帐幕的细碎轻响,静谧之中,沉郁气息缓缓弥漫。
帐中静谧良久,素来隐忍自持、伤痛心绪皆不外露的孙原,才缓缓抬眼。往日清亮通透的眸光尽数暗沉,覆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自责。他望向身侧静坐的郭嘉,沙哑的声线里,终于泄出层层防备下的脆弱。
“奉孝,我心里难受。”
一句话落,便泄尽了满心溃然。
他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粗毡,指节泛白,心底积压的酸楚与无力尽数翻涌而出。
“我修剑悟道,执掌魏郡、统御虎贲,日日筹谋止戈安民之法,步步周旋战局变局。总以为凭己之力,总能护住一方安稳,今日才知,是我太过自负。”
“黑山数万百姓困守绝境,山野流民颠沛流离、骨肉离散。我空有一身修为、满腹筹谋,却挡不住乱世杀伐,护不住这些底层黎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无家可归、深陷疾苦,束手无策。”
他语声渐沉,心口闷痛难抑,愧疚层层叠加。
“燕愚人一击,便封我修为、破我依仗。我连自身安危都难以保全,又何来底气谈安民济世?这遍地苍生疾苦,是乱世之殇,亦是我入局之人的无能。”
经年克制隐忍的心弦,在此刻彻底松弛。周身暗伤、战局困局、万民疾苦层层叠加,压得他素来坚挺的心性,彻底生出溃意。
郭嘉静静听着,不言不扰,任由他尽数宣泄心底积郁。待他气息渐稳、心绪稍平,才缓缓抬眸,眸光清亮锐利,一语点破他心底执念。
“青羽,你执念太深。”
私称亲昵,唯有二人独处时方才唤出,清冷一语,瞬间打散他自我困缚的内耗。
郭嘉微微前倾身子,褪去往日闲散温润,神色肃穆认真,句句贴合乱世本质,无半句虚言宽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