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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真立在原地,肩背极轻地一僵。
他的视线落在帐外晃荡的树影上,初夏日光碎落,斑驳流离,眼底却是一片沉静通透。看似观风赏影,实则早已将身侧少女从头到脚的细微动静,尽数纳入眼底。
初夏的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带着营道边新草的热气,拂过案上那盏将冷未冷的药汤。
孙原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帐帘外晃动的树影上,半晌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你方才站在旁边,听我们说这些,神色一直没怎么变。”
董真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跟着他进帐这几日,早已摸熟了他说话的路数。他从不疾言厉色,可越是这样淡淡的问话,越叫人不敢轻易答话。她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声音恭谨得挑不出错处:“军务大事,小女子不懂,听着就是了。”
孙原没再接话。
她怕的从来不是眼前三人的诘问试探。孙原温润、郭嘉通透、张鼎端方,数日相处,三人待她全然无尊卑偏见,是她边塞数月最安稳的暖意。她怕的是这份安稳易碎,怕自己一时贪玩偷来的清净,终究是镜花水月,一朝败露,便要被拽回骠骑大营那刻板冰冷、只剩管束与权谋的牢笼,再无半分自在。
帐外有风过,甲叶轻响,远远的,是巡营的士卒走过来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探究,倒像是随口感慨了一句:“寻常人家的女子,听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早就怕得发抖了。你倒沉得住气。”
心念翻涌不过瞬息,她便压下所有波澜,头颅微垂,下颌内敛,姿态恭顺安分,眉眼敛尽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温顺寡言的模样。语声平稳无波,挑不出半分错处,是最稳妥不过的应答:“军务战局,皆是诸位大人筹谋决断的大事。小女子身份卑微,见识浅陋,不敢妄议分毫,只静静听着便是。”
董真心里轻轻一沉。
这是她多年习得的处世外壳,守礼、安分、进退有度,层层裹住内里所有的少年心绪与两难纠葛,足以掩去一切隐秘。
她哪里是沉得住气。自小在帝都董府长大,后来跟着父亲迁到骠骑营,那些将官们议事时,她躲在帐后听得多了。只是从前听的都是怎么整肃营规、怎么应付朝廷里那些人情往来,从未听过有人把两军对垒、把底下人活得如何,说得这样轻,又这样重。
孙原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浅得近乎无形,转瞬便消弭无踪,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他依旧没有抬眼,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洞明的通透:“听闻不妄议,是本分。可神色不乱,是心性。寻常侍女听闻沙场进退、权谋制衡,多半心生惶怯、神色浮动。你自始至终,沉静如初。”
她依旧低着头:“在骠骑营待得久了,听惯了。”
真正让她心绪翻涌、久久难平的,是连日来亲眼所见的两极对峙。
董真心底轻轻一叹,无声无息,只胸腔微沉。她的沉静从来不是天生淡然,更不是懵懂无知。自幼随父出入朝堂军营,见惯了派系博弈、沙场杀伐、人心算计,这些旁人闻之生畏的权谋战局,于她而言不过是耳濡目染的寻常光景,自然无惧无怯。
一句话,轻轻戳破了她刻意维系的平静。
孙原“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骠骑、虎贲两营毗邻驻守,分属不同阵营,权责分明、彼此制衡,素来恪守边界、不私相往来。若无极端紧急军务,两营绝不会跨界传信、互通文书。荀攸智计深沉、行事审慎、恪守规矩,是当世顶尖的持重谋臣,若非营中生出大变故、足以牵动两营格局,绝不会破例遣快马递密函,惊动两方核心主事之人。
帐内几人皆是耳力敏锐、久历军务之人,闻声神色齐齐微敛。方才闲谈叙话的松弛气韵,瞬间被无形的肃穆取代。
良久,营道深处传来沉稳规整的步履声,由甲叶轻击的细碎脆响相伴,节奏均匀、不急不缓,不同于寻常外勤亲兵的仓促凌乱。这是跨营传信的制式步伐,自带严谨肃穆的气场,一步步逼近主营大帐。
帐外的热风渐渐盛了些,掠过营道两侧新生的草木,枝叶摩挲,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冲淡了军营固有的肃杀。风里裹着初夏草木的青涩气息,混着军营特有的甲胄铁腥、墨简淡香,成了边塞独有的景致。
他素来通透豁达,最不喜窥探他人私隐、深究人心软肋。世人各有桎梏、各有难言之隐,不必事事拆穿、句句逼问。他只当这是个心性沉稳、懂事内敛的寻常少女,身在军营却不躁不怯、守拙安分,心底反倒多了几分温和赞许,残存的半点疑虑尽数散去。
孙原静静听着,闻言不再追问。
她不敢外露半分动容,依旧垂首低眉,语态谦和稳妥,不见半分异样:“常年随军辗转,耳濡目染,早已习惯军中肃寂。且有诸位大人坐镇营中,军心安稳、秩序井然,并无可惧之处。”
骠骑大营的风气,是权贵自保、派系为先,万事论利弊、处处算得失,军纪松弛、人心涣散,将帅惜命、士卒畏战,人人困在私念与权谋之中;而眼前虎贲大帐,是公心为先、坦荡磊落,身处乱世棋局、步步危机,却依旧守着安民平乱的本心,不谋私权、不恋浮华。两种立身之道、两种人心格局,日日在她眼前冲撞撕扯,一边是生养她的至亲与旧土,一边是她心之所向的清明坦荡,进退皆是羁绊,取舍全是两难。
“呈入。”
孙原语声清淡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却自带主事者的沉稳定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