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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太行的山色已经沉得深了。阳坡的新绿转成深翠,草叶长得旺,风卷过的时候,层层浪纹往坡下滚。背阴处还留着点嫩黄绿,混着赭色的山岩,泼在山坳里,没什么章法。
张白骑立在堡后田埂上,目光顺着坡下的麦田铺过去。冬麦刚灌浆,穗子沉得垂下来,青黄相间,风一吹就翻起层叠浪,晃得人眼发暖。他靴尖蹭着松松土,沾了半圈黄,没察觉。
身后孟坚捧着件粗麻布披风,站得靠后半步。风卷着张白骑的衣摆往后掠,他抬了抬手,又默默放回去。
这是多年的习惯。当年在巨鹿乡下,他也是这么站在自家田埂上,那时候还没入太平道,指尖沾的都是泥。如今山里几十万口的吃食,大半都仰着各处坞堡的屯田,他看得比当年自家的三亩地还重。
“渠帅。”
脚步声从坡下上来,是田曹陈九。本是山下农户,闹黄巾的时候拖家带口入的山,种了一辈子地,看庄稼的眼神比谁都准。他走到近前,腰微微躬着,手在衣角上蹭了蹭,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喜:“今年年成稳了。这一片坡地,一亩能出两石多。后山那几片也差不离,算下来,收的麦够咱们部众吃一年,还能剩些当种。”
张白骑点点头,指尖虚虚顺着田垄划了一下。
“旧仓都清过了?”
“清过三遍了。”陈九道,“漏的地方都补了泥,新修的后山仓阴凉,存得住。”
“那就好。”他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收麦的时候,多雇些流民,管饭,完工再给半斗粮。别调战兵去,耽误操练。”
“哎。”陈九连声应着,又絮絮说起山脚下几户老农家藏着好麦种,想换两匹粗布,张白骑都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正说着,坡下又上来个人,是斥候,走得急,靴底带起一溜黄土,到跟前单膝一屈:“渠帅,董卓大营来人了。雒阳中常侍府的小黄门,带着董重的军令,说是督军。”
陈九赶紧收了话头,往后退了半步。
张白骑目光还停在田垄尽头,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
他转脸往西北望。远远的只能看见董卓大营的轮廓,隐在山棱后面,飘着几缕细烟。
“朱儁那边?”
“还没动静。看着模样,使者也得去他那。”
张白骑指尖在披风下摆上轻轻点了一下。
孟坚在旁看着,知道这是渠帅心里在盘算了。
“董重压不住阵脚,搬宫里的人出来了。”他语气没什么波澜,“董卓不吃这一套。有得闹。”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堡里走。
“传信给南边于渠帅、眭渠帅,请他们过来议事。”
“喏。”
斥候转身跑了。
陈九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田里的麦,心口踏踏实实的。
有渠帅在,这一片,就塌不了。
议事堂里还飘着早上的野茶气,粗陶碗摆在案角,茶渍结了圈褐印。
于毒刚从南边坞堡过来,甲缝里还卡着尘土,一坐下就先开口:“宫里来人了?董重这是没辙了?”
眭固坐在他旁边,大手按在膝盖上,甲叶撞得哐当一声,瓮声瓮气:“管他什么人,敢来咱们地界撒野,就打回去。上次没打够,这次再给他打回去。”
张白骑拿起案上的水碗,指尖扣着碗沿转了半圈。
“董卓不会听他的。”他抬眼,语气平淡,“董卓是十常侍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在凉州的时候,宫里的人就没少去。哪次不是拿着圣旨,最后还不是被他顶回去。他眼里,从来就没什么董重。”
于毒愣了愣,身子往前欠了欠:“可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怎么了。”张白骑指尖点了点舆图上的官道,“至少能把水搅得更浑。董卓跟董重本来就不对付,经这么一闹,嫌隙更深。朱儁那边,也得想着怎么应付宫里的人,没心思琢磨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咱们正好趁这功夫,赶紧把麦收了。各处坞堡都再加固一层,尤其是南边对着朱儁的那几处。等夏收完,粮进仓,兵歇足,他不来,咱们都要去找他。”
于毒和眭固对视一眼,都点头。
三人都是打老了仗的,件件都能落到实处,不用多费口舌。议完收麦的次序,各处岗哨轮换,还有伤兵营的安置,便各自起身告辞,回自己的防地。
临走前,于毒又顿了顿:“这事,要不要禀报大帅?”
张白骑略一沉吟:“先不急。等有了实信,再一并报不迟。”
两人应了,掀帘出去了。
四十里外,董卓大营。
中军大帐里正摆着酒食。
酒是军中浊酒,浑得发褐。肉是酱豚肉,切得厚,盛在木盘里,边缘凝着半圈油星。
上座坐着董卓,换了件玄色常服,没穿甲,看着松快了些,可周身那股子杀伐气,半点没散。他手里捏着个铜酒杯,转来转去,指节微微泛白,眼睛看着对面的小黄门程旷。
程旷是张让府里的人,年纪轻,面皮白,没胡子,说话带着宫里特有的尖细腔调。
“董将军,咱家这话,可都是朝堂上诸卿的意思,还有张常侍的一番心意。”程旷指尖轻轻敲着桌沿,身子往前倾了倾,“如今贼寇猖獗,祸乱上党,陛下在宫里日日盼着捷报。董将军手握西凉精锐,怎么反倒按兵不动了?莫不是怕了那黄巾余孽?”
董卓笑了一声,没接话,举杯示意了一下,自己先喝了一口。
酒劲冲,顺着喉咙烧下去。
“程侍郎有所不知。”董卓放下酒杯,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前一阵杨定中了贼人的埋伏,折了数千弟兄。我军新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