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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兴邦在朱洛萱的坟前跪了三天三夜。
无论谁拉他、劝他,他都不肯起身。母亲的哭声、父亲的叹息、邻居的劝说,他都听不见。他只记得朱洛萱最后那个笑容,那个像矿道尽头天光一样的笑容。
第四天,他终究还是站起来了。母亲的头发白了大半,父亲的腿伤更加严重,这个家还需要他撑着。他将朱洛萱的遗物收进一只木箱,锁在床底,再没有打开过。
他回到自己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坐在桌前,翻开了那半册《道家伏魔咒》。他将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修炼道法,必犯五弊三缺。鳏寡孤独残,钱命权,各有定数,不可强求。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书合上,搁在案头。
姚家村的人劝他再娶一个,说你还年轻,日子总要过下去。姚兴邦不置可否,只是埋头挖矿,比以前更加拼命。他白天在矿上凿石,夜里在灯下研读那些古籍残卷,先天一炁日渐精纯,甚至摸索出了不少书册上没有记载的小术法。
二十二岁那年,他母家的远房表姐李佩玲被夫家休了,说她不守妇道,其实是夫家嫌她三年无所出,又看她娘家没人帮衬,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将她赶出了门。李佩玲无路可去,带着半包换洗衣裳回了娘家,可娘家兄弟嫌她丢人,连门都不让她进。
姚兴邦的母亲不忍心,便将她接到自家住了几日。后来老人家试探着提起,说佩玲也是个苦命的,不如你娶了她,也算有个照应。李佩玲比姚兴邦大两岁,生得温婉,性子却极柔顺,见人便低头,说话也是轻声细语。
姚兴邦起初不愿。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兑了鳏弊,不能再连累旁人。可李佩玲在他家住了三个月,每日帮着他母亲烧火做饭、洗衣扫地,从不抱怨一句。
有一回姚兴邦从矿上回来,见李佩玲蹲在院子里洗他被矿尘染黑的衣裳,搓得满手通红,抬头看见他,笑了笑说:“兴弟,回来啦?锅里给你留了饭哩。”
那天夜里姚兴邦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李佩玲娘家,当着众人的面说:“佩玲咱娶了,往后她就是姚家的人,谁也不能再欺负她。”
李佩玲的娘家兄弟巴不得甩掉这个累赘,自然没有二话。同年冬天,姚家再次张灯结彩,将李佩玲迎进了门。
李佩玲比朱洛萱更加内敛,她不爱说话,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会做一种面食,用杂粮面和着野菜揉成团,蒸出来软乎乎的,带一点甜味。姚兴邦每次从矿上回来,她都会端一碗到他面前,看着他吃完了才肯去忙别的。
两人的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稳。姚兴邦以为,鳏弊或许已经过去了,他这辈子总算还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李佩玲也渐渐有了笑模样,偶尔会和隔壁的婶子说几句家常,甚至会在院子里种几株指甲花,说等开了花染指甲给姚兴邦看。
婚后第三年,李佩玲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她说是着凉了,不碍事。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夜里常常咳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捂着嘴怕吵醒姚兴邦。姚兴邦带她去乡里的施恩观看了几个大夫,都说只是肺弱,开了几副阴药,让她好好养着。可阴药喝了一副又一副,咳嗽却始终不见好。
到了冬天,李佩玲开始咳血。姚兴邦慌了,背着她跑到施恩观,大夫摇头说他治不了了:“这病是痨症,咱这地方阴气重,她身子本来就弱,常年浸在寒湿里,肺已经烂了大半。回去好好养着吧,别让她再操劳了。”
姚兴邦把家里所有粮食都换了阴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煎药,端到李佩玲床头,一勺一勺喂她喝下去。李佩玲却越来越瘦,脸颊凹陷下去,连说话的力气都渐渐没了。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佩玲忽然精神好了些,坐起来让姚兴邦扶她到窗边坐坐。她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已经枯了的指甲花,忽然开口说:“兴弟,今年开春的时候,咱再种几株吧。”
姚兴邦点头:“种。种你喜欢的那种粉红色的。”
李佩玲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头轻轻歪在了窗框上。
姚兴邦以为她睡着了,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薄被给她盖上。过了一会儿,他无意中碰到她的手,冰冷僵硬。
李佩玲走的时候二十五岁,嫁给他三年零四个月。
姚兴邦将她葬在后山,挨着朱洛萱的坟。两座坟并肩而立,一座早,一座晚,墓碑上的名字隔了三年的光阴,却都永远留在了花一样的年纪。
从那天起,姚兴邦再没有提过娶亲的事。
他开始一心扑在道法修行上,日日夜夜研读那些古籍残卷,将《道家伏魔咒》中的咒诀符箓一一参透,又自己摸索出了五雷正法和各种驱邪镇鬼的术法。
他渐渐在瓦窑堡一带有了名气,上任矿主找上门来,请他帮忙捉拿矿道深处的僵尸鬼物。他便成了姚家村第一个不用下矿却能拿到粮食的人。
后来血尸宗看中了他的本事,将其封为阴壑县七大巡查使之一。姚兴邦有了正式身份,每月领五十斤白米,不必再割血供奉,在姚家村甚至在整个千还乡都有了说一不二的威望。
可那些年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是每逢清明和腊月二十三,独自一人走到后山那两座坟前,扫扫落叶,添几炷香,坐上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他在坟前说过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此刻,墟魖的怨丝缠绕着姚兴邦的识海,将那些尘封的记忆一一翻搅出来。朱洛萱临盆时惨白的脸,李佩玲靠在窗框上最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