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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獠被掌心雷轰飞,撞塌了半堵残墙。墟魖的怨丝却如同潮水般涌来,一缕缕灰白色的丝线缠绕上姚兴邦的手腕、脚踝、腰腹,越缠越紧,越缠越多。
那些丝线冰冷刺骨,触及肌肤的瞬间,便有一股阴寒之力顺着毛孔钻入经脉,直冲脑海。
一幕幕早已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姚兴邦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那些事。
此刻那些被封存在记忆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往事,此刻却被墟魖的怨丝一根根勾了出来,如同翻开一本尘封已久的旧书,每一页都沾着干涸的记忆。
瓦窑堡的矿道里,十四岁的少年举着油灯,在潮湿阴暗的矿道中摸索前行。那是他第一次独自下矿,父亲姚显明在前几日的一场塌方中被砸断了腿,卧床不起。家中断了生计,他不得不独自下矿做工。
瘦削的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赤着脚站在瓦窑堡五号矿道的深处,手里捧着一卷残破的帛书。那帛书是从矿壁缝隙中掏出来的,沾满了泥浆,字迹模糊不清,但他就是鬼使神差地把它带回了家。
那天夜里,他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一页一页地翻看那本书册。一个字都不认识,却看得入了迷,直到油灯燃尽,窗外泛起鱼肚白,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看了一整夜。
从那一天起,他着了魔一样开始搜集矿工们手中流传的各种残卷。有人挖出过写满古怪符号的帛书,有人找到过画满山川河流的卷轴,有人捡到过半本像是话本的册子。他拿自己挖到的黑石去换,拿矿上分发的口粮去换,拿替人顶工攒下的工钱去换。
一本、两本、三本……慢慢地,他积攒了二十余本残卷。每一本他都不认识,但他将那些文字逐一描摹、比对、揣摩,如同拼图一般,将零散的笔画拼凑成完整的字符。
直到他十七岁那年,在矿洞深处一处塌方后的缝隙中,他挖出了半册书——那册书的封面已经烂了大半,但内页保存得还算完整,扉页上还有几个字勉强可以辨认:《道家伏魔咒》。
就是这半册书,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比对着之前收集到的各种古籍残本,终于将那些古怪的文字和自己的身体一一对应,悟出了先天一炁的修炼之法。他欣喜若狂,以为自己找到了逆天改命的法门,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再做那个世代挖矿的黑石矿工。
也就是那一年,他遇见了朱洛萱。
朱洛萱是邻村朱家村的姑娘,比他小两岁,生得一双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那年春天,她在瓦窑堡山脚下的溪边洗衣裳,姚兴邦正好从矿上下来,满身矿灰,肩膀上还扛着一袋黑石。他的矿石袋突然破裂,黑石滚落了一地,朱洛萱放下棒槌,蹲下身一块一块帮他捡起来,笑着递还给他。
“你家是哪的?怎么一个人扛这么多矿石?”
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姚兴邦记得那天日头很好,紫灰色的天光洒在她身上,将她鬓边的碎发染成淡淡的金色。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姚家村的。我叫姚兴邦。”
“我叫朱洛萱。”她擦了擦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
“你这袋子破了,回去缝一下吧,不然白费了力气。”
后来姚兴邦每次下矿回来,都会有意无意地绕到那条溪边。朱洛萱有时候在洗衣裳,有时不在。两人从最初的点头招呼,到后来会坐在一起说几句话,再到后来,姚兴邦攒了小十斤的白米,从矿上货堂那里换了一只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在溪边把簪子递给她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簪子掉进水里。
朱洛萱低着头,耳尖红得像晚霞。她接过簪子,轻轻别在发间,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有细碎的光。
“兴邦哥,你什么时候去咱家提亲?”
姚兴邦十八岁那年,带着三担米、两匹布、一只腊猪头,去了朱家村朱家提亲。姚家虽然清贫,但朱洛萱父母见姚兴邦年轻力壮,在矿上又是个肯吃苦的后生,加上两家隔得不远,便应了这门亲事。同年秋天,两人成了亲。
那一年,是他这辈子最欢喜的一年。
姚兴邦记得婚后的日子虽清贫却温暖。朱洛萱心灵手巧,将家中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会用野菜和粗粮做出各种可口的饭菜。姚兴邦每日下矿回来,总能看到她站在院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两人话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便足以传递所有的情意。
第二年春天,朱洛萱怀孕了。姚兴邦高兴得连在矿上挖矿都哼着小调,被工友们打趣了好一阵子。朱洛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人也越来越圆润,脸上总带着笑,偶尔会摸着肚子轻声哼歌。
“兴邦,你说咱娃是男孩还是女孩?”一天夜里,她靠在姚兴邦怀里,忽然问。
“男孩吧,像你,眉眼好看。””姚兴邦说
“那要是女的呢?”
“女孩更好。更像你,就什么都好。”
朱洛萱笑出声来,轻轻拍了他一下:“你这人真是,怎么说什么都好。”
那天夜里,窗外的月光很好,紫灰色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朱洛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她睡得安稳,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肚皮上,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朱洛萱临盆那天,难产。
村里的稳婆忙了整整一夜,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朱洛萱的叫声从最初的隐忍到后来的撕心裂肺,再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