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拉，亚穆纳河畔。

噪。

极度的噪。

左岸，叮当声细碎绵密。两万名波斯工匠顶着烈日，手中凿刀切削着洁白的大理石。他们在雕花，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雕琢出一座白色梦魇。

泰姬陵。

右岸，黑烟滚滚。

“咚！”

蒸汽打桩机落下。大地痉挛。

没有艺术，只有暴力。

重达数吨的钢铁锤头，将枕木蛮横地砸进干裂黄土。蓝幽幽的特种钢轨向前延伸，像一把手术刀，要剖开这古老帝国的胸膛。

天竺一号线。

两股力量，在阿格拉堡外五公里，正面硬刚。

……

“停下！真主在上，让这群异教徒停下！”

沙贾汗骑在披甲白象背上，手中镶钻马鞭狂舞。

他老了。眼窝深陷，神情癫狂。

在他身后，莫卧儿皇家卫队排开阵势。三百头战象身披重甲，组成一道血肉城墙，死死堵住铁路前方。

“这是对穆尔塔兹的亵渎！”

沙贾汗指着那截黑漆漆的钢轨，声音撕裂：“这里是圣洁之地！你们竟敢让这种喷黑烟的丑陋怪物，靠近她的安息之所？”

“拆了！统统拆了！”

马鞭指向那些光着膀子的大明工程兵。

“把这些废铁扔进河里！朕要在这里挖运河，运送朕的拉贾斯坦大理石！”

几个莫卧儿士兵仗着人多，冲上前去撬动道钉。

“砰。”

枪响。

不是警告，是实弹。

那名士兵的手掌直接炸开，断指飞出，血溅在刚铺好的枕木上。

李定国站在路基高处，手中驳壳枪枪口冒着缕缕青烟。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哪个爪子痒，我就剁哪个。”

李定国拉动枪栓，眼神比铁轨还冷：“一米路基，造价五十两。碰坏了，把你们皇帝卖了都不够赔。”

“放肆！”

沙贾汗气血上涌，浑身颤栗：“朕是世界之王！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都归朕所有！御林军！冲过去！踩碎他们！”

象群躁动。

长鼻卷起尘土，沉重的象腿开始加速。

就在这时。

地平线尽头。

“呜——！！！”

汽笛爆鸣。

这声音不属于人间。它尖锐、霸道，带着数个大气压的怒火，瞬间压过了象群的嘶鸣。

地面开始有节奏地跳动。

铁轨震颤。

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撞破热浪，呼啸而来。

“朱雀号”装甲列车。

车头巨大的铲斗形排障器上，涂着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锅炉处于过载状态，烟囱喷吐着浓烈的煤烟，遮天蔽日。

没有减速。

根本没有减速。

这头几千吨重的钢铁怪兽，就这么直直地、傲慢地，撞向那所谓无敌的象阵。

沙贾汗的瞳孔剧烈收缩。

恐惧。

这是碳基生物面对机械巨兽时，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冲在最前面的两头战象疯了。它们无视驭象人的钩刺，惊恐地调头鼠窜，反而冲乱了自己的阵型。

因为那是它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滋——！！”

剧烈的金属摩擦声刺破耳膜。

火星四溅。

列车在距离沙贾汗不足五十米处刹停。

扑面而来的，不是风，是烫人的热浪，是呛鼻的煤灰，是工业文明独有的硫磺味。

那是力量的味道。

车顶舱盖弹开。

朱至澍钻出半个身子。

他没穿繁琐的亲王服，一身利落的工装，脖子上挂着防风镜。手里没拿武器，拿着个铁皮大喇叭。

“皇兄。”

朱至澍举起喇叭，声音懒散。

“孤好像听见，你说要拆了孤的路？”

沙贾汗死死勒住缰绳，身下那头名为“帝国荣耀”的白象正在瑟瑟发抖。

“摄政王！这是朕的领土！”

沙贾汗维持着最后一点帝王的虚架子：“为了爱妃的宁静，朕可以毁掉这座城！你的路，必须改道！”

“改道？”

朱至澍笑了。

他顺着扶梯跳下车头，军靴踩在碎石道砟上，咔咔作响。

“定国，把镜子抬上来。”

“诺！”

一面巨大的穿衣镜被立在路基上。大明玻璃厂特制，光洁度足以映出人脸上的毛孔。

“照照。”

朱至澍指了指镜子。

沙贾汗愣住。

镜中人，衣饰华贵，却满脸暮气，眼神浑浊如死鱼。

“为了一个死人，你这二十二年，把自己活成了鬼。”

朱至澍走到象鼻前，甚至没正眼看这位莫卧儿皇帝。

他打开手中的文件夹。

“这是《泰姬陵工程造价与机会成本分析报告》。”

朱至澍没有递给沙贾汗。

他手腕一抖，文件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一个年轻人的怀里。

奥朗则布。

沙贾汗的第三子，那个眼神阴鸷、一直沉默不语的野心家。

奥朗则布下意识接住，翻开。

全是数据。

冰冷、精准、致命的数据。

* 大理石运输耗资：一千二百万卢比。

* 宝石镶嵌耗资：八百万卢比。

* 工匠口粮及抚恤：五百万卢比。

而在数据旁，是朱至澍用红笔标注的“大明折算价”：

* 可换“大力神”蒸汽机车：1000台。

* 可铺设标准轨铁路：3000公里。

* 可购“神威”级战列舰：5艘。

* 可装备全火器新军：10个师。

“看懂了吗？”

朱至澍点了一支烟。

火柴划燃的声音，在死寂的对峙中格外刺耳。

“你爹修这个坟，花了三千多万。”

朱至澍吐出一口烟圈，烟雾飘向那头白象。

“在孤的工厂里，这笔钱能把你们这破烂帝国翻修一遍。能让恒河两岸，再无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