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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个身。
直到二十四日那天为止,我们一直在反复谈论芦屋和冈山多么近,新干线是多么舒适的交通工具。谁都不说出“再见”这样的字眼。
这时定时器到时间,光线灭了。光照浴室里只剩下了煤油灯的照明。
“如果,不嫌它碍事的话,我想把这个送给朋子。”
米娜从脱衣筐里的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来。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立刻知道是装火柴盒的盒子。那是吸入用哮喘药的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两个火柴盒,是用玻璃瓶子收集流星的少女系列的火柴盒。
“可是,这是你最珍贵的……”
我刚这样说,米娜就打断我说:
“我只有这个东西可以送给朋子做留念呀。”
我们并肩坐在床铺上,一起看最后一个火柴盒的故事。大人们欢声笑语,我和米娜迟迟没有从光照浴室出来,竟然没有人觉得奇怪,大概是想让孩子们单独多待一会儿吧。
很久以前,在一个地方有个少女,她很想知道自己死了以后会怎么样。担心自己会消失不见。每当想到自己会消失不见时,便心神不安起来。
热心研究的少女,收集了各种遗骸进行观察。晚餐吃的鱼眼珠、鸡大腿骨头、干掉的壁虎、蝉蜕下来的壳、枯萎的玫瑰花、腐烂的橘子、指甲和掉了的乳牙。她把这些东西藏在床底下,每天晚上,等大人都睡着之后,一个个拿出来观察它们是怎样消失不见的。
可是,无论等多久它们也没有消失,只是在改变形状。有的东西变成黏糊糊的,有的东西变成破破烂烂的,还有的东西发出臭味。不知不觉间,床底下被这些东西占满了。
这时,少女看到书上写着流星是死去的星星,既然如此,少女准备了能够找到的玻璃瓶子,拼命收集落下来的流星,然后紧紧地盖上盖子,不让它们逃出去。
啊啊,难道这就是消失不见之后的样子吗?最初少女把玻璃瓶对着光亮,这样想。因为瓶子里很透明,很安静,没有一点气味。然而一晃动瓶子,就会发现在瓶子底儿有一颗晶莹的露珠。再仔细看,那颗露珠里映出了自己。她正盯着自己呢。
看来死了以后,也不会消失不见的。这个世界上的物质绝不会消失,只是改变了形态。少女松了口气。想象到死了之后的自己,会变成昆虫的壳,或是变成流星的样子,仿佛就能够慢慢地睡着了。少女安心地爬上了下面藏有很多遗骸的床上。
四十四
尽管我们两个那样反复谈论芦屋和冈山多么近,新干线没有废气等等,然而,从那以后三十多年的岁月中,我和米娜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绝不是因为我们的关系疏远了,只是时间过得比孩提时代想象的还要快得多而已。
或者说相反地,随着时间的流逝,距离虽然远了,但是在芦屋和米娜一起度过的回忆越来越浓厚,增加了密度,在我内心深处扎下了根,几乎成为我回忆的支柱。
米娜给我的装火柴盒的盒子和芦屋市立图书馆的借阅证、在宅邸庭院里拍的纪念照一起,仍然收藏在我身边。睡不着的夜晚,我就打开盖子,重读收集流星的少女的故事。回想起一个人去Fressy饮料工厂,跟蝙蝠模样的大爷要火柴盒,找到江坂皇家公寓去的那个星期天的探险。只要这么做,就能感到自己受到逝去的时间的守护。
回冈山之后,我和米娜第一次见面,是一九七四年的冬天,在米田阿婆的葬礼上。
那是一个特别寒冷的夜晚,米田阿婆像平时一样,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关好,对大家说了晚安后,上床睡觉,到了早晨也没有醒来。她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独自远行了。
出席葬礼的有姨夫一家人、小林阿伯、我和妈妈,以及町内会的几个人。虽然人不多,但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地悲伤。在米田阿婆所尽的伟大义务面前,大家都自愧不如。
只有一件事使众人感到安慰,那就是罗莎奶奶的精神状态已经迷失于不能明白米田阿婆已死的世界了。缩小了一圈的罗莎奶奶坐在轮椅上,一直笑眯眯的。我跟她握手问候,在她的手心里写“朋”这个字的时候,也认不出我是谁了。
米娜告诉我罗莎奶奶只会用德语说话了。但是,只有对米田阿婆说话时,她能用日语和德语准确地表达意思。这情景真是不可思议,仿佛证明她们是真正的双胞胎似的。
大家在米田阿婆的棺椁里放进了各种东西。她常用的围裙、炼乳、有奖征稿的明信片、圆珠笔、照片、鲜花。罗莎奶奶抚摸闭着眼睛的米田阿婆的眼皮,微笑着把草帽和贝雷帽轻轻地放了进去。
我和米娜拉着手送别了变成青烟升上空中的米田阿婆。但是,米娜的手已经不再像小鹿斑比那么纤细了。伫立在须磨海边哭泣不已时,全心全意为日本男子排球队声援时,从星期三青年手里接过火柴盒时的那只眼看就要破碎的颤抖的小手不见了,她的手里充满了捕捉未来的巨大能量。
第二年的夏天,罗莎奶奶平静地追随米田阿婆远行了。米娜等不到参加中学毕业典礼,就去了欧洲,进入了瑞士的寄宿学校。后来,在法兰克福大学学习文学,毕业后在贸易公司和大使馆工作过,三十五岁时,在科隆成立了版权代理公司。这是个翻译出版欧洲和日本文学作品的中介公司。那一年恰好发生了阪神大地震。
其间,在姨夫的公司被大饮料公司并购,以及芦屋的房子转手他人时,米娜都没有回国。
那个曾经只能骑着妞儿去学校的少女,如今正行进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