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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讲演录》(上海译文出版社)来探讨它?要回答这一问题,有必要对现有的历史观重新加以审视。
本质上讲,历史就是人生——无非是过往时空当中的人生而已。更重要的是,历史与人生一样,必须以价值判断作为脊梁。没有意义的人生不值得过,没有意义的历史不值得书写。如果不凭藉意义的灯塔,回望过去,后世之人看到的,要么是一团迷雾,要么是痴人呓语,充满难以理解的怒吼和噪音。
然而说到历史的意义,首先要弄清楚的是“谁”的意义?这涉及一个重要的学术表述:“谁是历史的主体?”同一段过去,在有的人眼中是开国史,在另外的人看来却可能是败亡史;同一段记忆,一拨人称之为解放,另一拨人视其为抵抗。这都是主体转换导致的常见情形。事实上,由于人类很晚才成为一个相互关联的整体,所以“人类历史”的叙述出现得也相当迟。蛮荒时代,所谓“人”往往指的是自己部族里的成员,部族之外的那些直立行走的动物根本就是食物或天敌。即便进入文明,古人常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分明包含着这层意思。
真正把人类当作一个整体来考察的历史观出自基督教神学:创世纪、伊甸园、堕落与放逐、原罪与拯救。围绕着罪与罚,普世的意义诞生了,历史中的喧哗与骚动从此就不难理解。即便出现踏平欧陆的阿提拉,或者肆虐一时的成吉思汗,欧洲人也能用“上帝之鞭”予以解释。东方的情况有些不同。例如中国也有创世造人的神话,但从来没有以此建立起一个信仰的体系。在传统的历史观中,天命才是关键词。围绕得道与失德的主题,历史成为天命予夺的循环,这几乎构成了二十四史的全部内容。这种天下兴亡的历史观在一定程度上也具有普世意义,足以用来解释王朝更迭、异族统治、农民叛乱等一系列重大事件。
从文艺复兴开始,一直到启蒙运动,人类的观念发生巨大改变。神癨隐退,人性高张,理性的进步成为历史最重大的意义。与这一主潮相对的,另一股思想也涓汇成流,这就是历史主义(historisme)。德国史学家梅尼克认为,对理性主义的顺从,对因果关系的服膺使得人类的内心成了一块任凭观念涂写的白板,丧失了本该有的激情与自觉。而历史主义对个体意识、特殊性和多样性的强调则可以帮助人们更加深刻地理解人类精神,从而赋予历史崭新的意义。(《历史主义的兴起》,译林出版社)然而他没有挑明的是,按照历史主义的逻辑,历史总是特定人群的历史——特定的个体,然后是特定的阶级、民族、国家等等。这个逻辑包含的危险,历史已经给出了证明。
在两次世界大战的硝烟中,理性进步的历史观彻底动摇了,精神至上的历史主义遭遇的失败更加可怕——对理性的蔑视使它彻底否认普世价值的存在,最终产下纳粹思想与种族主义的异形。就像历史学家卡洛·安东尼所说,在崇拜历史的同时,历史主义伤害的是个人的权利、正义以及人道。(《历史主义》,格致出版社)
在《历史讲演录》中,阿隆思考的背景大致如此。在书中,他针对的主要是历史主义的变种,即马克思主义和存在主义,并试图用批判理性主义去搭救它们。在我看来,他的尝试未必成功,但毫无疑问,这种努力是非常贴近现实的。因为那时候的阿隆刚从六七十年代的思想风暴中脱身出来,其亲身经历必已化入思绪。
阿隆的反思对于我们观察中国现实也不无裨益。事实上,由于政治的强大影响,中国的历史研究一直处境尴尬,中国人的历史观更是大有问题。一方面,我们要反省规律至上的历史决定论,这种观点造成的伤害实在太多了;另一方面,我们要警惕勃兴的历史崇拜,任其泛滥必会产生极端的非理性。我个人认为,《历史讲演录》是帮助人们消褪迷思的一剂清凉药。
历史是口井
德国作家海因里希·伯尔在1972年得知自己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时说了一句著名的话:“为什么不是格拉斯?”
尽管很少有人耐心读完《铁皮鼓》和《狗年月》,谈论君特·格拉斯仍是不少人标志个人品位的方式。即便如此,我却宁愿和人谈论另外一些德国作家:我喜欢文字之轻远胜于思辩之重。事实上我读过的德国作家少得可怜,远的除了托马斯·曼和黑塞,近的也就是写《香水》的聚斯金德。当然,德国作家里也有给我影响颇大的,比如西格弗里德·伦茨。我曾经向很多人问起:“你读过《德语课》吗?”大家都茫然不知。小说《德语课》讲的是一个少年犯对父亲的回忆。他的父亲是一个典型的德国人,一个恪尽职守的人。关于责任感,伦茨的小说是颠覆性的。君特·格拉斯的小说《铁皮鼓》实际上很大部分也是在探讨责任感。主角,那个侏儒奥斯卡正是为了逃避所谓责任而不愿长大。我现在仍然认为,一个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年轻人读《德语课》或者《铁皮鼓》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责任感是德国人的天性,责任感让德国人疯狂过,责任感也使德国人跪在了波兰犹太人墓前。换句话说,责任感是德国历史的一部分。没有哪一个国家的人比德国人更纠缠于历史了。在其他国家,历史或许是神话是童谣。而在德国,历史则是睡在枕边的幽灵。
既然命中注定,历史将一直纠缠着德国人,于是几乎所有的德国作家都主动地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