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骢马的蹄声在夜色中渐渐慢了下来。

不是马累了——这匹从苍梧山北麓驻地牵出来的青骢马，是银暗卫马厩里耐力最好的牲口，一口气跑上三个时辰都不会喘粗气。是骑在马上的人，快要撑不住了。

竹青伏在马背上，左手死死攥着缰绳，右臂垂在身侧，随着马背的起伏无力地晃荡。从苍梧岭石坪到明教营地，快马加鞭本该两个时辰就到，但她已经跑了将近三个时辰，眼前的山路仍然在月光下蜿蜒向前，看不到尽头。

她迷路了。

准确地说，不是迷路。是她的意识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溃散，让她在某个岔路口错过了转向营地的标识。冰蚕丝的寒毒虽然被九转还阳丹的纯阳之力暂时压制，但那股寒气并没有消失，而是蛰伏在她右半身的经络深处，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时不时吐一下信子。每一次寒毒发作，她的视线就会模糊片刻，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响，像是有人在她颅骨内敲击一面极薄的铜锣。

第三次发作的时候，她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青骢马似乎察觉到了背上主人的异样，自动放缓了脚步，从疾驰变成了缓行，最后在一处山溪边停了下来。马低下头，在溪水中汲了一口水，然后回过头，用温热的鼻端轻轻拱了拱竹青垂在马镫外的左脚。

竹青没有反应。

她伏在马背上，右半边脸上的银白色霜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嘴唇已经从淡紫变成了灰白，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她的左眼半睁着，瞳孔微微涣散，映着溪水上跳动的月光碎片，明明灭灭。

她在做一个梦。

梦里有药王谷的春天。青石台阶两侧的药田里，当归和黄芪正在抽芽，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她穿着学徒的青色短褐，蹲在田埂上，用一把小药锄小心翼翼地松土。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温和而遥远，像是从山谷那头穿过层层晨雾才到达她耳边。

“竹青。”

她回过头。苏鹤延站在石阶顶端，月白色的长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那时候他的鬓边还没有白发，眼角的纹路也没有那么深，看她的眼神虽然一如既往地淡，但淡里面藏着一种只有她能读懂的期许。

“今天的功课背了吗？”

“背了，师父。《大医精诚》，孙思邈。”九岁的竹青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朗声背诵，“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她背得很流利。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背完之后她仰着脸等师父点头，师父却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藏书阁。她有些失望，但也没太在意。师父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夸她，最多在她做得不够好的时候皱一下眉头。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从师父皱眉头的幅度来判断自己今天的功课算不算过关——眉头只皱一下，就是尚可。眉头皱两下，就是需要重做。眉头皱三下，她还没有见过，也不想去试。

那年她九岁。她以为师父会永远站在石阶顶端等她背功课，她以为药王谷的青石台阶永远也走不完，她以为“医者仁心”这四个字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只要照着走，就永远不会走到岔路上去。

然后她就醒了。

溪水的声响把她从梦里拉回了现实。竹青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伏在马背上，右半身的寒意比方才更重了几分。她试着活动右手的手指，五根手指只有拇指勉强能动一下，其余四根像是被冻在了冰里。

她用左手撑起身体，环顾四周。月光下，山溪两侧的植被和来时路上看到的完全不同——不是苍梧山北麓的针叶林，而是大片的阔叶乔木，树冠茂密得几乎遮住了整个天空。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腐殖质气味，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硫磺味。

硫磺味。苍梧山北麓没有温泉，南麓才有。

她走错了方向。在苍梧岭石坪到明教营地的途中有一个三岔路口，往东是营地，往南是苍梧山南麓的温泉地带。她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错过了正确的岔口，朝南跑了几十里山路。现在要折返回去，至少得多花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竹青闭上眼睛，在心里飞速地计算时间。从她被困困灵阵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八个时辰。黑小虎体内的延命丹还剩不到四个时辰的药效。四个时辰之内，她必须赶回营地，用九阳草配七星海棠根为他拔毒。而无常从飞仙崖回来没有，九阳草有没有到手，营地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她一概不知。

“往回走。”她凑到青骢马耳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字句，“走岔路口，往东。东边。”

青骢马抬起头，耳朵转了转，打了个响鼻。它似乎听懂了她的指令，又似乎只是在回应她语气中的急迫。马调转方向，沿着溪水向上游走去，走了不到一里路，忽然停下了。

竹青抬起头，看到前方的山路上站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影。但不是活人。月光下，那个人的身形僵直地杵在山路中央，双臂垂在身侧，头微微向前倾，像是在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衣，衣领敞开，露出脖颈上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红色疹子。疹子从领口蔓延到下颌，从下颌蔓延到耳根，每一颗都有黄豆大小，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黏液。

竹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些疹子。三个月前岭南道七个村子暴毙的村民，一个月前江南西道两个镇子死亡的病例，五天前蜀中剑阁出现的感染者——尸虫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