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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就是担心以后。你们走了,下次下雨,谁来管?”
李朴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看着那片被水泡坏的玉米地。
他忽然想起玛丽大婶那天说的话——“你是老板,也是我们的人。”
“我不走。”他说。
年轻女人抬起头。
李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是中国人,但我的女儿是在这儿生的。她叫乌彭多。我走不了。”
人群安静了。
村长走过来,伸出手。
“李先生,水渠的事,咱们商量着办。修渠要多少钱,你先垫着,以后从收成里扣也行。”
李朴握住他的手。
“不用扣。这是我该出的。”
修渠用了四天。
王北舟带着十几个工人,和村民一起干。玛丽大婶负责送饭,一天三顿,顿顿是热腾腾的乌咖喱。姆博韦从工地调来一台小挖掘机,半天就挖通了淤塞最严重的那段。
第四天傍晚,水渠通了。
上游的水哗哗地流下来,顺着修好的渠道,流向下游的玉米地。那片被淹过的地,水退了,玉米虽然黄了一些,但大部分还活着。
年轻女人站在地头,看着水流进她的地,眼泪流了下来。
玛丽大婶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用土话轻声说着什么。
王北舟站在李朴旁边,浑身是泥,脸上却带着笑。
“朴哥,通了。”
李朴点点头。
他看着那条重新流动的水渠,看着那些站在夕阳下的村民,看着远处正在修复的鱼塘工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六年前在非洲没有过,三天前在国内也没有过。
它叫什么,他说不上来。
但很重。
水渠修通的第二天,李朴接到了李桐的电话。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抖:
“活检结果出来了。”
李朴握着手机,站在板房门口,一动不动。
“怎么样?”
“良性。”李桐说,声音开始发颤,“结节是良性的。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不用手术,不用化疗。”
李朴闭上眼睛。
三天来的所有压力——父亲的等待、工地的危机、村民的怒火、深夜的电话——此刻全都被这两个字冲散。
良性。
“朴哥?”李桐在电话里喊他,“你在听吗?”
“在听。”他睁开眼,声音有点哑,“在听。”
“爸让我告诉你,他没事,让你别担心,把那边的事处理好再回来。”李桐顿了顿,“他还说,等你回来,他请你喝酒。”
李朴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王北舟站在不远处,看见他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他猜到了。
那天晚上,李朴给产业园的所有工人放了一晚上假。
不是庆祝,是让大家休息。连续七天,从暴雨到修渠,从谈判到复工,每个人都累坏了。
他自己没有休息。
他坐在板房门口,看着远处印度洋的方向,给李桐打了很久的电话。
听她讲小鱼今天学会翻身了——虽然翻了两次都失败了,但姿势很标准。听她讲父亲今天精神很好,吃了一整碗羊肉泡馍,还嚷嚷着要去公园遛弯。听她讲母亲终于肯睡个整觉了,昨晚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第一句话是“我得去看看小鱼”。
他听着,笑着,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非洲的星星,和中国的星星是同一片天空。但看起来,却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今晚的星星,特别亮。
第二天一早,李朴去村里找村长。
不是谈赔偿——赔偿的事已经谈完了。是谈另一件事。
“我想给村里修条路。”他说。
村长愣了一下。
“什么路?”
“从村口到公路的那条土路。下雨就成泥,你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我想把它修成石子路。”
村长看着他,眼神复杂。
“李先生,你知道修一条路要多少钱吗?”
李朴点头:“知道。”
“那你为什么修?”
李朴想了想,说:
“因为你们等了我三天。”
村长沉默了。
良久,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李朴的手。
“李先生,以后克瓦勒区的事,就是你的事。”
李朴摇头:“是我早就该做的事。”
一周后,李朴再次登上回国的飞机。
这一次,起飞时,他没有再看窗外。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这些天的画面——父亲躺在病床上的笑,王北舟浑身是泥站在夕阳下的样子,玛丽大婶塞过来的草药,村长握他的手时眼里的光,还有那个抱着孩子站在地头的年轻女人,听到他说“我不走”时,眼眶里慢慢漾开的水汽。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舷窗。
李桐发来一张照片。
小鱼趴在她的爬行垫上,这次终于成功翻了个身,正仰着脑袋,对着镜头傻笑。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黑木长颈鹿——王北舟刻的那只。
照片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
“等你。”
李朴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扬起。
窗外,非洲大陆正在渐渐远去。
但他知道,他从未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