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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风鸣怔了怔,若有所悟。
自家这位兄长了解自己,一如自己了解兄长,他那人心思极缜密,为人也谨慎至极。
自己能猜到的这些地方,他大体不会去。
杨菁笑起来:“没关系,咱们就照着掌灯使给的舆图去查,声势还要大。”
谢风鸣莞尔:“面子肯定要给足,当年欧阳掌灯使全城大索信国公的场面,与我这位兄长比,也当是小巫见大巫才是。”
杨菁按着周成的肩头,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周成郑重应下,疾步出门去找人。
谢风鸣取了把油纸伞。
他要去昭文侯府走上一遭。
此时入冬已久,北风常至,京城总有霜雪。
谢风鸣和杨菁并肩骑马,江舟雪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杨菁忍不住回眸看了两眼。
江舟雪有一下没一下地咳嗽了几声,谢风鸣听了一耳朵,难得又毒舌了一把:“我听说最近江南的张大脑袋新驯了只猴,平日瞧着威风高大,毛色也亮,只是笨得很,每回张大脑袋带它出门,叮嘱它地上有坑,让它绕着走,它偏就不听,每次都要掉坑里,拉都拉不住,这天底下,怎么就有这么笨的猴子!”
杨菁:“……噗!”
江舟雪无语地看了眼谢风鸣,摇摇头,只对菁娘道:“是虚耗了些内力,放心,影响不大。”
杨菁失笑:“好。”
说话间,昭文侯府便到了。
巡防营已经把这座古老的宅院前前后后围了三圈,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守门的老汉满脸的懵懂,显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菁隐隐听见对面柴门内有人小声嘀咕着说话。
“早预料到得有这一日,唉,咱们陛下坐稳了江山,前朝那等王孙贵胄,也该尘归尘,土归土啊。”
杨菁:“……”
“纵观历史,确实如此。”
谢风鸣也听见那些琐碎的絮语。
他通读史书,但凡改朝换代,前朝的旧臣世家,或许还能顺顺当当地在新朝为官做宰,好不风光,可谁听过前朝皇家的人,能逍遥自在?
“可我家陛下偏不信邪,他说,就要我活得比在前朝时还痛快。”
谢风鸣推开府门进去,轻车熟路进了谢松筠的卧室,顺手就要打开隐在墙壁上的暗门,让杨菁和江舟雪一左一右拉了一把。
江舟雪侧身把他和杨菁挡在身后,抽出落雪剑,在暗门开关上一击。
门吱呀一声,里面嗖一下飞出一排弩箭。
江舟雪长剑一扫,将弩箭都打落在地,盯了几眼,轻声道:“全都有毒。”
谢风鸣笑了笑,平静地叫人过来将弩箭都处理掉。
这座侯府并没有清空,下人们都还在,其中有服侍谢松筠二十多年的老太监,大宫女。
平时他也礼贤下士,对手下人很好,金钱美色暖心话,什么有用就用什么,从不吝惜。
可到了如今要舍弃,也舍弃得轻飘飘。
江舟雪当先一步进了暗门,刚一迈步,连落地都不曾,就见半空中轰隆一声,谢风鸣一把抓住江舟雪的后颈,又伸手兜住杨菁的腰身,脚下一蹬,浮光掠影一般向后飘去,径直飘出卧室大门。
一落地,谢风鸣轻声道:“确定了,谢松筠肯定不在这里。”
杨菁扬眉:“他走得匆忙,宅子里的东西肯定没清干净,说不得能找到些要紧的东西。”
正说话,就有个梳着双丫鬟的小婢女,战战兢兢过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七公子,侯,侯爷让奴婢交给您的。”
信封不厚,江舟雪伸手扣住那小婢女的手腕探了探,才示意她把信搁在旁边的石桌上,拿剑挑开,里面便露出张信纸。
一页八个字而已——‘七弟保重,来日方长。’
谢风鸣一下子沉默,半晌失笑:“从我进学,他就很少再在我面前写字,不成想这字大有进步。”
杨菁凑过来瞧了眼,莞尔:“匠气还是有些重。”
谢风鸣眉眼却渐渐和缓,抬头看了眼这座昭文侯府:“走吧,咱们回家。这里就让宋轩带人一点点拆,拆完我们再来看。”
他伸了伸懒腰,就着北风搓了把脸,忽然笑起来,露出一口细碎的白牙。
之前是他想不开——那么急切做甚?
风夹着一点点幽幽的凉意。
“我们不着急,现在,我们已经赢了。”
谢风鸣打了个呵欠,扶着杨菁上了马,徐徐策马沿着街道往卫所去,这一段路他很熟悉,小时候逃出宫门,就常在附近乱晃,那时候,大哥总能在各种地方找到他。
“我早清楚他会输,他有野心,想复国,想要权倾朝野……我都能理解他。”
“哪怕他密谋造反,联络大周的那些旧部,收拢民心,欲再掀战争……”
“我会阻止他,但我不能说他有错。”
“身为前朝太子,想要复国,不是理所当然?立场不同而已。”
在这一点上,他谢风鸣才是彻头彻尾的背叛者。
但那家伙怎么做的?他迫害林妙兰,欺骗祸害了那么多女孩,将自己的骨血视作筹码,想李代桃僵,要鸠占鹊巢——
谢风鸣闭了闭眼,将将把那股子恶心压下去。
林妙兰是他拼命去求娶的女孩子。
华灯初上,夜猫子们陆陆续续上了街,千金楼仍是灯火辉煌。
杨菁不紧不慢地带谢风鸣和江舟雪回了自家卫所,后厨灶台没熄,上头炖煮了好大一锅羊汤。
一人分上一大碗,热乎乎地喝下肚。
喝到一半,谢风鸣的心情便好了,懒洋洋地靠坐在杨菁身边,笑道:“我猜,他现在气得要吐血。”
谢松筠岂止是要吐血,他是已经在吐血。
他的人,此刻就在梧桐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