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军被带走的第三天，郑副省长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这反而让冯书记更加警惕。

他在电话里对吴良友说：“姓郑的一向是主动出击的性子。这次闷着不出声，要么是在销毁东西，要么是在等更上面的态度。我让技术科把唐文军的通讯记录全部拉出来，一条条对。你那边也当心，他越安静，越可能憋着大招。”

吴良友正开会，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散了会回到办公室，他看完冯书记的信息，把林少虎叫了进来：“陈婶儿子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林少虎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查了。那孩子当天拉的是三个从省城去江源方向的人。半路被拦下来问话，问的是‘有没有拉过省纪委的人’。那三个人走后，当天下午有个光头去车行找他，说以后少跑城北线。这光头，是唐文军表弟手下的人。”

吴良友端着茶杯转了一圈，笑了：“唐文军人都在纪委了，他那表弟还在外头蹦跶。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浑。”

林少虎问：“要不要把陈婶儿子保护起来？”

吴良友摇头：“不用太刻意。你给他留个电话，让他有事直接找我们。另外，让冯书记的人把那个光头弄进去问话。唐文军一进去，下面这些人就群龙无首，正是敲开嘴的好时候。”

林少虎点头去了。

过了两天，唐文军的谈话有了进展。

冯书记说，唐文军在第三轮谈话中开始“挤牙膏”——

先承认帮郑副省长跑腿办事，又说自己只是“转述领导意思”。

问到他跟廖小军、赵本旺的关系时，嘴巴紧得像被针线缝住，只反复说“就是朋友”。

“他这挤法，什么时候能挤干净？”吴良友问。

“不用挤干净。”

冯书记说，“现在拿到手的，够他进去待几年了。光那本老存折，来源就说不清。再加上微信里没删干净的内容、跟廖小军的通话记录。纪检组准备对他正式立案。一旦正式立案，他心理防线会再松一层。”

吴良友“嗯”了一声，把玩着桌上的青花瓷杯。

杯子上绘着只青蟹。

沈红说过，螃蟹这玩意，壳硬肉少，慢慢蒸才有味。

唐文军就是那只螃蟹，郑副省长是锅底的火。

火没灭，螃蟹就能再撑一会儿。

“冯书记，对唐文军用点文火。别急着让他全交代，先让他把边角料说清楚。尤其那些跟郑副省长日常往来中不合规的小事。等小事攒够了，郑副省长再想跑，就被自己人捆住了。”吴良友说。

冯书记笑了：“你教我审人？这行我干了快二十年。文火武火，心里有数。倒是你那边，专项整治方案征求意见快截止了，地市反响怎么样？”

吴良友翻了翻文件：“大多数地市住建部门支持，有几个还在观望。观望的那几个，都是郑副省长以前分管过的。他们不是不支持，是怕站错队。等唐文军的事再明朗点，这些人自己会跑过来。”

冯书记说：“那你就再等等。白书记那篇关于‘分管领导签文件规范’的稿子已经上会了，下周正式发。”

挂了电话，吴良友在办公室走了两圈。

窗外银杏叶密密匝匝，绿得发黑。

几个机关干部在楼下小花园抽烟说笑，跟平时没两样。

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光。

他忽然想去江源走一趟。

旧案翻篇了，但有些人还在江源找料。

他不能总坐在省城等。

胡广发和温春梅，一个替他守了半辈子证言，一个因为儿子的事差点翻供。

于情于理，都该再去看看。

他给林少虎打电话：“安排一下，我明天去江源。轻车简从，别惊动县里。”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只带林少虎和司机，开辆旧别克往江源走。

雨后山区空气清冽，山腰还笼着雾气，远远望去像白带子缠着青峰。

下高速走盘山道，路面湿滑，车速不快。

路边的野雏菊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在风里点头。

到梓灵县城已近中午。

吴良友没去县委，让司机把车开到林场家属院门口。

巷子不宽，车进不去。

他让司机在路边等，自己跟林少虎步行进去。

巷子两旁的墙上爬满了青苔，几朵南瓜花从墙头探出来，黄灿灿的。

温春梅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手上沾着肥皂沫，听见脚步抬头一看，愣住了。

她认出吴良友，忙在围裙上擦手，声音发颤：“吴……吴局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吴良友站在门口，脸上带笑，“听说你退休了，日子清净。这院子里的爬山虎长得真好。”

温春梅把院门打开，有些手足无措：“快进来快进来。我给您倒水。屋里乱，您别嫌弃。”

吴良友摆摆手：“不坐了，就看看你。胡广发前阵子来找过你？他儿子的事，你知道吗？”

温春梅眼圈一红，点点头：“知道。胡广发后来给我打过电话道歉。我让他别往心里去。我们这些老家伙，能活一天是一天，不想再折腾了。”

吴良友站院子里，看那些爬到瓦檐上的爬山虎，又看墙角几捆柴火。

一切都像二十年前，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院角那棵石榴树已经挂了果，几个青石榴躲在叶子里，像怕见人的孩子。

“温大姐，那个铁盒，你保管得好好的。将来县里搞廉政教育馆，我让他们找你借去。”他笑着说。

温春梅也笑：“只要您开口，我亲手送去。”

从温春梅家出来，林少虎小声说：“胡广发今天也出院了。要不要去看看？”

吴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