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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门口抽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的都是庄稼的事——今年的雨水,明年的收成,谁家的地肥,谁家的地瘦。
有镇上的商贩,赶着马车来收面粉。他们穿着干净的短褂,脚上是新做的布鞋,手里拿着算盘,精打细算。他们把归墟磨好的面粉装上马车,运到镇上卖,一斤能赚两三个铜板。他们跟归墟讨价还价,想压低工钱。归墟不让,他们就叹气,说生意难做,最后还是乖乖付钱。
有办喜事的人家,来磨细面做馒头蒸糕饼。他们喜气洋洋的,穿着新衣裳,说话都带着笑。他们把粮食扛来,千叮咛万嘱咐,要磨得细细的,越细越好。归墟就多磨两遍,磨出来的面像雪一样白。他们满意地走了,走之前还塞给归墟几个喜饼,让她沾沾喜气。
有办丧事的人家,来磨粗面做供品。他们穿着孝服,眼睛红红的,说话带着哭音。他们把粮食扛来,什么要求都没有,磨成面就行。归墟也不多问,默默地磨好,装好,送他们走。他们走后,归墟会在磨坊门口站一会儿,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归墟推着磨,听他们说话,看他们表情。
有时高兴,有时难过,有时平静,有时焦急。
她见过太多人了。
多到记不清。
但她记得每一个在等的人。
那些和她一样,在等什么人的人。
有个年轻媳妇,每个月都来磨一次面。她二十出头,长得很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她丈夫去外头做工,说好一年就回来,结果三年了还没回来。她每个月来磨面,都会问归墟:“阿磨,你有没有见过我丈夫?他高高瘦瘦的,左脸上有一颗痣。”
归墟摇头:“没有。”
那媳妇就叹口气,背着面走了。下次还来,还问。
归墟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她也想问她等的人在哪儿。
但她没问。
她只是等。
第九节:第一百天
第一百天。
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
归墟正在磨坊里推磨,听到外面有人喊:“阿磨!有人找!”
她放下磨杠,掀开草帘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那人四十出头,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书箱的背带已经磨得毛了边,箱角也磕破了,用麻绳绑着。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却很亮,像是燃着一团火。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乱蓬蓬的,好久没打理的样子。
他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看着归墟。
归墟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归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人的眼神……
好熟悉。
像是在哪儿见过。
男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眶渐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归墟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想起那个梦。
那个金色的梦。
梦里那个人,也是这样的眼神。
男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你是阿磨?”
归墟点头:“我是。你是谁?”
男子的眼泪掉下来:“我是……我是你爹。”
归墟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
瘦削的脸,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和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和娘描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归墟的眼泪涌出来:“爹……”
男子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他的身体在发抖,哭得像个孩子:“阿磨!阿磨!我的女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归墟也抱着他,放声大哭。
二十三年。
她等了二十三年。
他终于来了。
哭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老槐树上的麻雀。它们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树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两个抱头痛哭的人。
第十节:二十三年寻亲路
哭了很久很久,两人才慢慢平静下来。
归墟拉着赵远的手,把他领进屋里,让他坐在炕沿上。她倒了一碗水,端给他:“爹,喝水。”
赵远接过碗,一口气喝干。他真的太渴了,嘴唇都干裂了。
归墟又倒了一碗,他又喝了。
喝完水,他拉着归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阿磨,你长大了。长这么大了。爹走的时候,你才两岁,还不会走路,在地上爬来爬去。现在……现在都是大姑娘了。”
归墟的眼泪又涌出来:“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赵远擦着眼泪,慢慢说起来。
原来,他是镇上私塾的教书先生,年轻时娶了妻,生了女儿,日子过得平静而幸福。女儿两岁那年,他去邻村给人写对联,把女儿托付给邻居照看。结果回来的时候,女儿不见了。邻居说,有个外乡人给女儿糖吃,女儿跟着走了。他追出去,追了三天三夜,没追上。
他和妻子找遍了方圆几百里,没找到。
妻子伤心过度,一病不起。她天天哭,夜夜哭,眼睛都快哭瞎了。第二年春天,她终于撑不住,走了。临死前,她拉着他的手说:“远哥,你一定要找到我们的女儿。找不到她,我在下面也不安心。”
他把妻子安葬了,然后一个人继续找。
他辞了教书的活,卖了家里的几亩薄田,背着一个书箱,走遍天下。他一路走一路问,见人就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姑娘,两岁,眼睛大大的,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
那是他女儿的特征。
他走过无数个村庄,问过无数个人。有时候有人提供线索,他就顺着线索找过去,结果发现是假的。有时候走几个月都打听不到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