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秘境第四百一十六层。

赵天四人踏入的瞬间，素没了。

不是消散。消散是从素到不素。素没了，是连“素”这个字都素没了。前一瞬漫天的素意、素物、素土，下一瞬干干净净。虚空还是那片虚空，但虚空中多了一样东西。

朴。

那朴极古极拙极真。没有来处，没有去处，没有对象，没有主体。它不冲谁来，不冲谁去。它只是以极自然的方式“是”朴本身。

如同一棵极老极老的树。树皮皲裂，枝干虬曲，没有任何一处是直的、圆的、光的。它不直，因为直是人工的尺度；它不圆，因为圆是人心的偏好；它不光，因为光是对草木原本面目的遮蔽。它就是它本来的样子——弯的、粗的、糙的、有节疤的、有虫洞的。那些弯曲是它活过的证明，那些节疤是它受伤后愈合的痕迹，那些虫洞是它与别的生命共同生存的印记。没有任何一个部分需要被修正。

赵天站住了。

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朴”。那朴不是素。素是“没有任何痕迹”，朴是“连‘痕迹’这个念头都没有”。素是去除之后的样子，朴是从未被雕琢之前的样子。素是净极之后的明澈，朴是初始之中的浑然。

如同一块玉。素是玉被雕成了器，又被打磨回了石，石又被打磨回了璞。朴，是从一开始就是璞。没有人雕过它，没有人磨过它，没有人想过要把它雕成什么。它从大地深处被取出时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它的每一道裂纹、每一处杂质、每一个形状上的不规整，都不需要被“接受”——因为它们从来就不是问题。

北玄冰蓝长剑以极自然的方式“朴”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身上那些冰晶法则纹路还在，但它们不再以任何方式被整理、被优化、被呈现。它们就是它们本来的样子。她开口：“朴域。”

赤霄白金烈日以极自然的方式“朴”了。她身周的光不再以任何方式被调节、被控制、被引导。光就是光本来的样子，不亮不暗，不暖不冷，不聚不散。她开口：“朴道。”

天璇深紫雷霆以极自然的方式“朴”了。他身周的电流不再以任何方式被加速、被减速、被定义。电就是电本来的样子。他开口：“朴阶。”

赵天沉默。沉默以极自然的方式“是”朴本身。沉默没有“沉默”这个念头。沉默只是以朴的方式在着。

他迈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的瞬间，虚空中有了东西。那东西以极自然的方式“是”朴本身。

山朴从山的碎片中站起。山朴不是山被素了。山朴是山以最原始的方式在着。山就是山，不高不低，不峻不缓，不秀不丑。山上的石头有棱有角，棱角没有被风化磨圆。山上的树有弯有直，弯的没有被修剪，直的没有被扶持。山朴以极自然的方式“朴”着。它的在，便是朴。它的朴，便是它的本来面目。

水朴从水的碎片中流出。水就是水本来的样子。不因河道而曲，不因堤坝而直，不因风而皱，不因月而明。水素没有“没有”，水朴没有“是”。火朴、风朴、雷朴、冰朴、暗朴、光朴、金朴、木朴、土朴，万种朴物从虚空中同时凝出。

赵天看着万朴。万朴不扑，不立，不在，不素，不净，不明。万朴以极自然的方式“朴”着。它们不完美，不整齐，不统一，不和谐。山有山的歪，水有水的浑，火有火的杂，风有风的乱。但恰恰是这些“歪”、“浑”、“杂”、“乱”，让它们以最真实的方式在着。

赵天感受到朴意穿透自己的帝体。

那朴意极细极深极古。它不做任何事。它不破坏，不摧毁，不终结，不去除，不净化，不素化。它只是以极自然的方式“朴”着。朴你的“素”，朴你的“净”，朴你的“明”，朴你的“光”，朴你的“如”，朴你的“真”，朴你的“极”，朴你的“绝”，朴你的“亡”，朴你的“灭”，朴你的“杀”，朴你的“战”，朴你的“帝”，朴你的一切“存在”。朴你的“存在”本身。朴你的“不存在”本身。朴你的“素”本身。朴你的“朴”本身。

帝体以极自然的方式“朴”了。

赵天忽然发觉，朴与素有一个根本的差别。

素是“无饰”。但“无饰”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种饰。素是“不添加任何东西”，但“不添加”这个判断，已经是一种添加。素是极纯净的，但极纯净的纯净本身，就是一种精致的纯粹。

朴不是“无饰”。朴是“不饰”。素是“没有什么可以被去除”，朴是“从未想过要去除”。素是净之后的样子，朴是净之前的本然。

赵天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极朴。没有什么纹路，没有什么光泽，没有什么温度。但那不是“没有”，那是“不”。不修饰，不整理，不修正。掌心就是掌心本来的样子。掌纹有深有浅，掌心有粗有细，手指有长有短。它们不完美，但它们不需要完美。

赵天想起了一个极古老的故事。有一个石匠，被国王命令雕刻一尊最美的神像。石匠找了十年，找到了一块他认为完美的石头。他又花了十年，把那块石头雕成了神像。神像极美，所有见到的人都赞叹不已。但石匠自己不满意。他说：“我雕出的美，是我心中的美，不是石头的美。”国王不解，问他什么才是石头的美。石匠把神像砸了，露出里面一块极普通的、粗糙的、布满裂纹的石头。他说：“这才是它本来的样子。”

赵天开口了，声音极轻极淡极古，每一个字都以极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