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土在脚下无了。

无得无声无息。不空，不尽，不寂。空土以极自然的方式“无”了。无，即无本身。

赵天四人踏入第四百五十三层时，脚底下先踩到的是一层极薄极薄的“薄”。薄得跟水面上的油膜似的，脚趾头一碰就破。破了之后脚底板往下陷，陷了一寸，底下又是一层“薄”，再碰再破，再破再陷。连破七层，赵天的脚底板才踩到硬底。他低头看，脚下的空土白惨惨的，白得发灰，灰得发亮，亮得跟什么都没刷的墙皮似的。踩上去没声儿，连个“噗”都没有，脚底板跟地面之间什么动静也传不上来。

神将十层，空真初显。空到了极处，空忘了自己在空。忘了，无便显了出来。

赵天蹲下去抓了一把空土。沙粒从指缝里漏出去，漏得干干净净，一粒没剩。他摊开手掌，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不是漏光了的那种什么也没有，是“漏”这件事本身漏没了。他明明看见沙粒往下掉，掉到半路沙粒还在，可他就是抓不住。他把另一只手伸到下面接，接了半天，手心里空空的。不是没接住，是“接住”这件事没发生。

北玄冰蓝舟舟身往下一沉，沉到底了没弹回来。北玄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冰晶说这层不对。它沉到底了，底是实的，可它感觉不到自己在沉。它知道自己沉了，可‘沉’这件事它感觉不到了。它说跟做梦似的，梦见自己往下掉，掉到底了也不疼，醒了才发现床没塌。”赤霄白金舟暖光闪了闪，闪到一半自己忘了自己在闪，闪了个半截光。赤霄道：“暖光说它刚才亮了，亮到一半忘了亮到哪儿了。它现在悬在半亮不亮的状态里，难受。它说这感觉跟尿到一半忘了自己尿没尿一样。”天璇深紫舟电流噼啪一响，响到一半自己忘了在响，电流断了，断口上什么也没有。天璇隔了半天才开口：“电流说它刚才麻了一下，麻完忘了自己在麻。它现在不知道自己刚才是麻了还是没麻。它说这感觉比麻本身还难受。”

赵天站起来，脚底板底下“空”了一下，空得他差点没站稳。他伸手扶北玄的舟身，手伸到一半，“扶”这件事空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他不知道自己在伸手。停了一息，“伸手”这件事回来了，他手才扶到舟身上。他扶着舟身喘了口气：“这层比前面几层都邪门。前面几层是拿劲儿打你，这层是拿‘忘了’打你。劲儿打你能扛，‘忘了’怎么扛？你扛的劲儿一忘，扛就没扛。”

虚空深处，一道身影以极自然的方式“是”无本身。

赵天抬头。

那是一尊无神。无神不成神，不成形，不成色。无神以“无”在。无中无无神可寻，但无神在无里。

赵天看了无神半天，发现自己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不是没看见东西，是“看见”这件事在无神身上发生了，但“记住了看见什么”这件事没发生。他收回目光，闭眼想了想，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再睁眼看，无神还在那儿，可他还是记不住无神长什么样。无神就站在那儿，你看他的时候他在，你看完了回头一想，想不起来刚才看的是什么。你再看，他还在，可你再想，还是想不起来。

无神开口，声音极淡极远极空：

“来者。此层为神将十一层，无真初显。无者，空之尽也。空者，无之死也。无不异空，空不异无。汝等需以无证道。”

无神这话进赵天耳朵的瞬间，赵天感觉自己万道空律同时“无”了一下。那感觉像什么？像你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四面墙都在，可你喊了一嗓子，声音出去之后没弹回来。你等回声，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不是墙不隔音，是“弹回来”这件事没发生。你嗓子眼里还留着刚才喊出去的劲儿，可那劲儿出去之后不知道去哪儿了。赵天打了个哆嗦，哆嗦完他体内万道空律从“空”变成了“无”，每一道空律都在中间断了一截，断口上什么也没有，连“断口”都没有。

赵天看着无神。无神身上没有“空”的痕迹。空神的身上带着“尽”的气息。无神身上连尽都没有。无神身上什么也没有。不是空，不是无。是“空到了极处，空本身空了之后，连‘空’这个字都没有了”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就是无。

赵天开口：

“神将十层，空真初显。空到了极处，空忘了自己在空。忘了，无便显了出来。空是把东西扔了走远了，手空了可你还在。无是走远了之后，连‘你’都没了。手空了，可你不知道手是什么，不知道手为什么空，不知道手在哪儿。你也不想知道。”

无神动了。没有扑来，没有抬手。无神以极自然的方式“是”无本身。

赵天以无应无。

帝律为刀。一刀斩出，三十八字同时斩向无神。空字在途中自己无了。空字在“空”字的本义中看到了尽头。空回到了自己。那一瞬，空发现空不需要“空掉”什么。空只需要是无。空无了。无显了。

赵天这一刀斩出去，自己先愣了一下。“空”字离刀的瞬间，那字在虚空里没炸，没裂，没碎，没灭，没绝，它自己“无”了。无得干干净净，无得赵天刀尖前面那块虚空突然什么也没有了——不是空了，是“有”这件事没了。赵天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五根手指头也在，可“看着手”这件事没发生。他使劲攥了攥拳头，拳头攥上了，可“攥着”这件事没发生。他松开手，手松开了，可“松开”这件事没发生。赵天心里咯噔一下：这要是打下去，我砍了没砍我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