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四人踏入第四百七十层的瞬间，身上开始沉。

不是山压下来。山已经搬完了。是搬完山之后，腰酸背痛的那个沉。是干完一天活躺床上翻不了身的那个沉。是明明什么都没拿，胳膊腿却重得抬不起来的那个沉。

赵天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手指头在。他把手抬起来——抬了，可“抬了”这件事沉了一下。手抬到半空，觉得胳膊肘往下坠。他把手放下，放下也沉。他不抬手了，手垂着，可垂着也沉。肩膀往下坠，脖子往下坠，腰往下坠。

“这层不跟你打。”赵天弯了弯腰，两手撑着膝盖，“这层跟你累。”

北玄的冰蓝舟身往下一沉，沉到底了，没弹回来。他开口：“冰晶说它沉到底了，底是软的。它说它不想弹了。弹这件事太累。”

赤霄的白金舟暖光暗了一下，没亮起来。他开口：“暖光说它想灭一会儿。灭一会儿行不行？就一会儿。它说它亮了几千层了，累了。”

天璇的深紫舟电流麻了一下，声音有气无力：“电流说它也想歇歇。它说它麻了几百层，麻得嘴都木了。它说能不能不麻了，就静静地待着，什么也不干。”

赵天撑着膝盖，往前看了一眼。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不，不是人。是之前的挑战者。他们躺在路上，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着身子，有的趴着。他们身上什么伤也没有。可他们脸上写着同一个字——“累”。他们的眼神是散的。他们看赵天一眼，又转回去，望着天。他们对赵天没兴趣，对什么都没兴趣。

“你们躺这儿多久了？”赵天问最近的一个。

那人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不知道。记不清了。懒得记。”

赵天直起腰。腰酸。他捶了捶后腰，往前走了几步。路上躺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翻身，有的连翻身都懒得翻。他们身上没有伤，可他们比受了伤的还惨。受了伤的还能喊疼。他们连喊疼都懒得喊。

前方路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跷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根草，放在嘴里嚼。他嚼得很慢，嚼两口歇一会儿，再嚼两口，再歇一会儿。他看见赵天来了，抬了抬眼皮，没站起来。

负神开口，声音极懒极散极慢：

“来者……此层为神君四层……负真初显……负者，担之积也……积者，累之积也……汝等需以负证道……慢慢来，不急……”

赵天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坐着，让我们站着？”

负神道：“站着多累。坐下歇会儿。”

赵天道：“我不坐。我坐了就起不来了。”

负神道：“那你站着。站着也累。但站着比坐着强，站着随时能躺。坐着想起来得先翻身，翻身再撑地，撑地再直腰。麻烦。你站着挺好。”

赵天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费劲。他开口：

“神君三层，担真。担到了极处，担忘了自己在担。忘了，负便显了出来。担是你挑着担子往前走。负是你把担子放下了，肩膀上还留着印子。你看着印子，知道担过。可印子跟肩膀之间负着。你摸印子，印子疼。你摸肩膀，肩膀也疼。你不知道是印子疼还是肩膀疼。可你知道疼。疼就是疼。负着疼，往前走。可走着走着，你就不想走了。你想躺下。躺下之后，你就不想起来了。”

负神嚼着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你还走不走？”

赵天道：“我走。但我走之前先问你一件事。你累不累？”

负神道：“累。怎么不累。我坐这儿嚼草，嚼一口歇一口。嚼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这根草嚼完了换一根，换完了再嚼。我连自己嚼的是什么草都不知道。懒得看。”

赵天直起腰，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费劲。他走到负神面前三丈，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你让我以负证道。可我证到现在，浑身没劲。你让我负着疼往前走。可我走一步得歇三口气。你告诉我，怎么证？”

负神嚼了口草，慢慢道：“你打我一下。”

赵天愣了一下：“我都累成这样了，你还让我打你？”

负神道：“你打我一下，就知道了。”

赵天咬着牙，帝律为刀，抬手劈了一刀。这一刀劈得软绵绵的，刀到负神面前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劲了。负神没挡。刀劈在肩膀上，“噗”一声，跟拍灰似的。负神肩膀没沉，没晃，没动。他只是嚼了口草。

赵天收了刀，喘了两口气：“你看，我打你，你没事。我累了。我这一刀劈出去，力气全在半路上耗光了。”

负神道：“你劈我，你累。可你劈完我之后，你比刚才更累了。为什么？”

赵天想了想：“因为劈你这件事本身就累。我本来已经累了，又劈了一刀，就更累了。”

负神道：“那你不劈了呢？”

赵天愣了一下。他收了刀，站在原地。手垂着，肩膀垮着。他站了三息。三息之后他发现一件事——他不劈了，可他还是累。不劈也累。他站着累，坐着累，躺着也累。他劈负神累，不劈负神也累。他干什么都累。

“好。”赵天点头，“我劈你累。不劈你也累。我走累。不走也累。我站累。坐也累。我累这件事跟劈不劈没关系。累就是累。我劈你之前累，劈完你更累。可你挨了我一刀，你累不累？”

负神道：“我坐这儿嚼草，本来不累。你劈了我一刀，我肩膀上多了个刀印。刀印不疼，可它在那儿。我看着它，觉得肩膀沉了。你说我累不累？”

赵天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