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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烈拉开弓。
三石弓,常人拉满需百斤力。他拉得极稳,弓臂弯成满月,箭尖遥指天边一片孤云。
松弦。
箭离弦,破空声尖锐如哨。那箭斜斜上天,飞了约二百步,去势尽,下坠,插进雪地。
五十骑齐声喝彩。
方烈收弓,上马,率队回营。
从头到尾,他没往疾风骑的方向看一眼。
李顺沉默良久。
“他是在告诉咱们,”他道,“我还能打。”
十二月初二,云州。
王哲终于动了。
他清晨出驿馆,没带那四个影卫,只带了个随从,坐青帷小车往城南去。
冯一刀跟在三十步外,扮作挑担卖糖葫芦的。
小车在城南一条僻静巷子停下。王哲下车,敲开一户人家的门。那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进去。
冯一刀在巷口停住,余光扫过四周——巷子两头没人,但屋檐上有块瓦片反光。
有人伏在屋顶。
他没抬头,继续吆喝:“糖葫芦——冰糖裹的山楂——”
约莫两刻钟后,王哲出来,面色如常。他上车,返回驿馆。
冯一刀收摊,绕到巷子后墙,翻进去。
屋里没人,桌上有半碗凉茶,茶碗底还湿着。墙角火盆余烬尚温,炭灰里埋着几片烧焦的纸角。
他拨开炭灰,捡起一片。
纸角上有半个字,墨迹洇开了,勉强能认出是个“孙”。
冯一刀把纸角揣进怀里,原路退出。
当天夜里,白玉堂拿到这片纸角。
他对着灯看了很久,问冯一刀:“王哲出驿馆,为什么只带一个人?”
冯一刀一愣。
“他有六个随从,四个是影卫,两个没露面。”白玉堂道,“去城南密会,他不带影卫,怕暴露。但为什么只带一个随从?”
冯一刀想了一会儿:“那个随从……”
“那个随从,可能才是他要见的人。”白玉堂把纸角放下,“或者说,他要见的不是屋里的人,是这个随从。”
冯一刀明白过来:“随从是信使。王哲出城是幌子,真正传信的是那四个影卫没露面的时候。”
白玉堂点头。
“咱们盯错人了。”他道,“王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边那个一直没露面的人。”
他顿了顿:“或者说,那两个人。”
十二月初五,京城。
周槐在吏部值房里批了一下午折子,搁笔时窗外已经黑透。他揉着右手虎口那道痂,裂了又结,结了又裂,总不得好。
“大人,”书吏探头,“您还不回府?”
“这就回。”周槐起身,把几份要紧的折子锁进柜子。
出值房时,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吏部衙门里的官员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灯还亮着。对面户部也暗了,岳斌应该早回去了。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北疆,这时候该巡营了。王二狗带着新兵在操场上喊号子,李顺的疾风骑刚回营,马蹄踩在冻土上喀喀响。韩迁站在总督府门口,手里捧着个手炉,冲他喊:“周参军,来喝杯热茶!”
周槐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绯袍。
那是四品官的服色,如今他是三品。
吏部尚书。
他把官帽戴正,走下台阶。
腊月初八。
格勒河营地的粮食,还剩一个半月。
方烈站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幅舆图。黄河在图上弯成几道,从云州往北,从北往东,像条僵了的蛇。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云州的位置点了点。
然后他收起舆图,走出大帐。
营地里,士兵们在熬腊八粥——存的粮要省,但腊八不能不过。粥里没几粒米,多是杂粮、干菜、碎肉,熬出来稀稀的,每人分一碗,端着蹲在帐篷边喝。
有个老兵见方烈走过,起身让座。方烈摆摆手,示意他接着喝。
他走到营地东南角。
那里有棵枯死的胡杨树,三年前他来时就死了,树皮剥落,枝干光秃。树下有个土坟,没立碑,只插了根削平的长矛。
坟里埋的是个十七岁的新兵。三年前初建营,那孩子从马上摔下来,颈骨断了,死在他怀里。
方烈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快过年了,”他低声道,“今年没法给你烧纸。”
风吹过,枯树枝嘎吱响。
他转身走回中军大帐。
背后,有士兵小声问老兵:“将军每年腊八都去那儿?”
老兵喝尽最后一口粥,嗯了一声。
腊月十二。
镇国王府的梅树开了满树。
陈安站在树下练站桩,两条小腿微微打颤,额上沁汗。白玉堂在旁边看着,右臂还吊着,左手时不时拍一下陈安的背:“腰直。头正。别低头看脚。”
陈宁蹲在廊下捣药,铜杵敲得笃笃响。苏婉在旁边教她认药材:“这个干的是防风,草原上治风寒的。”
“为什么叫防风?”
“因为能防住风邪。”
陈宁若有所思,把捣好的药粉小心装进瓷瓶。
栓子从垂花门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漆匣子。他在书房门口站定,轻声道:“王爷,太后赐了年礼。”
陈骤放下笔,打开匣子。
匣里是一套文房四宝,砚台是端溪老坑,墨是徽州贡墨,笔是湖州特制。另有一封手书,太后笔迹娟秀:
“镇国王劳苦功高,赐文房以彰其德。北疆风雪寒重,望珍重。”
陈骤看罢,把手书收进抽屉。
栓子低声道:“太后还传了句话。”
“说。”
“她说,晋王府抄出的东西里,有样物件,内务府拿不定主意如何处置。”栓子道,“是块玉佩,青玉,龙纹,但缺了半截。”
陈骤抬眼。
“缺了半截?”
“是。”栓子道,“像是被掰断的。太后说,这玉成色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