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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的时候,云来居一楼堂内的人气才终于有了几分客栈该有的模样。
御林军士们分列两侧,甲胄虽未全副,腰刀却都规规矩矩挂着。
昨夜那场伏击留下的伤处被重新包扎过,白布从袖口、领口露出边角,多少有些狼狈。但没人抱怨。
这些从洛都一路护持来的精锐很清楚——踏入镇南关的第一夜能全须全尾地见到天明,已是侥幸。
早膳是客栈备的。南疆特色的米粉,汤头熬得乳白,飘着几片紫苏叶和不知名的香草,油辣子红亮,卖相颇佳。但动筷子的人不多。
欧阳墨殇夹了一箸,粉刚入口,辣味就直冲天灵盖。他面不改色咽下去,端起茶盏连喝三口,心想南疆人这早饭真够生猛。
坐在对面的洛方倒是吃得欢,呼噜呼噜扒拉大半碗,额头沁出汗珠,抬头咧嘴:“这味儿够劲!比洛都那些清汤寡水强多了。”
洛宁搁下筷子,动作不大,洛方那后半句感慨就自动咽回肚子里。
堂内安静了那么几息。
洛辰适时放下茶盏,温声开口:“云来居的早膳是镇南关老字号,侯爷特意安排,有心了。”他语气平和,像在点评一道寻常菜色,只把“特意安排”四字咬得轻而清晰。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闻言抬头,堆出一脸殷勤笑意:“几位贵人抬举,小店的粗陋饭食,能入贵人的眼就是福分。”
顿了顿,又赔笑道,“侯府那边已传话来,巳时三刻派车驾来接。侯爷说昨夜诸位贵人受惊了,今日不必赶早,养足精神要紧。”
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姿态谦卑,却分明在提醒——时辰是我定的,你们等便是。
洛宁微微颔首,没接茬。洛方低头喝汤。洛辰依旧微笑。洛星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那碗粉纹丝未动,他本人更像尊雕塑。
洛桑从落座起就没碰过任何吃食。肋下的伤让他胃口全无,更让他坐不住的,是对面那人泰然自若的姿态。
他的目光越过碗碟,落在欧阳墨殇脸上,停了几息。
没有发问。没有讥讽。只是那样看着,像要把什么东西从那张平静的面孔底下剜出来。
欧阳墨殇咽下那口辣得烧心的粉,抬眸与他视线相接。
洛桑垂下眼帘,搁在桌沿的指节微微泛白。
欧阳墨殇端起茶盏,遮住嘴角一丝无奈的弧度。
这位七殿下对他的敌意,从洛都启程时就隐隐存在。是迁怒,也是戒备——他曾与五皇子洛尘有过数面之缘,谈不上深交,却也没能撇清干系。
昨夜驿站遇袭,他出手替洛桑挡了那道足以致命的反噬,对方非但未消敌意,反而添了更复杂的东西。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凭什么救我?
欧阳墨殇放下茶盏。这问题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也许只是因为,那一刻洛桑浴血死战不退的背影,让他想起了某个死守北境、最终坠落永寂雾渊的旧影。
——他不愿再看见有人死在面前,以“忠烈”之名。
这个理由太过矫情。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巳时二刻,侯府车驾到了。
四辆乌木马车,拉车的是一色青骢马,皮毛油亮,辔头锃亮。车帷是南疆特产的云锦,轻薄透气,绣着暗银色的山茶纹。车夫个个精干,立姿如松,目不斜视。
带队的是侯府长史,姓周,四十出头,面容白净,蓄着修剪讲究的短须,言谈举止温和有礼,透着一股久在官场打磨出的圆熟。
“侯爷在府中设午宴,为诸位殿下及世子接风洗尘。昨夜驿站之事,侯爷闻讯震怒,已着令彻查关城防务,定要给诸位一个交代。”
周长史躬身,语气诚挚,“侯爷还说,南疆偏远,政务繁杂,未能亲迎,心中实在不安,望诸位殿下海涵。”
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侯爷已知晓袭击之事并有所动作,又把“未能亲迎”的失礼推给“政务繁杂”,姿态放得低,台阶给得足。
洛宁代表众人应酬了几句场面话,礼数周全,不冷不热。
车驾启程时,欧阳墨殇撩开车窗帘角,望向街道两旁。
镇南关的白天,比夜晚更有生机,也更清晰地呈现出它作为边关重镇的复杂面貌。
商铺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不同口音讨价还价,药材、皮毛、矿石、香料,还有洛都少见的一些奇异物事——色彩斑斓的毒虫干尸、形状诡异的兽骨、装在琉璃瓶里散发荧光的菌丝。
偶尔有身着异族服饰的行人匆匆而过,面容轮廓较中州人更深邃,眼珠颜色也浅。
南荒万灵泽的气息,已经渗透进这座关城的每一条街巷。
欧阳墨殇放下车帘。
车行一刻钟,穿过三道瓮城闸门,侯府到了。
镇南侯府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巍峨森严。门楣是旧匾,黑底金字,笔力沉雄,边角却有些剥落。
门前石狮子也非新刻,蹲踞的姿态憨拙,左前爪甚至有一道修补过的裂纹。
欧阳墨殇随众人下车,目光掠过府门。
门房后隐约可见一株极老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幕,几乎遮蔽了半边前院。树荫浓得发黑。
“这侯府,倒比想象中朴素。”洛方压低声音。
洛辰微笑:“镇南侯镇守南疆三十载,素有清廉之名。”
对话到此为止。因为正门开了。
镇南侯没有摆出仪仗,甚至没有穿正式的侯爵朝服。
他就穿着一袭家常的玄青宽袍,发髻只简单束起,以一枚白玉簪绾住,负手立在门内石阶上,像个等着会老友的闲散文士。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隽,眼角有细密纹路,却不显老态,反而添了几分经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