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骇人的声响,地面上升起一道灰尘柱子,在地上旋转,又落下。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单调、压抑的说话声,似乎就来自墙外。从居民房舍当中,从路旁栽种着法国梧桐的街道,从车库(包裹了帆布的大炮炮筒从中伸出)拐角后面,蹿出一辆挤满了士兵的、很小的、可笑的吉普车,它在树木当中钻过,冒出大团黑烟,掀起灰尘,车轮轧进泥土,刹车,吱扭一下子停住。
“出什么事了?为什么都这么喊叫?”②③原文为英语。
美军中尉斜过身子问司机。司机只耸了耸肩膀。我感到惊奇,看了军官一眼。在周围的一片寂静中,他的声音尖细,令人厌恶,像撕开一块布的声音。军官看到我的目光,眨了一下眼,撇了一下嘴。他一只脚从车里伸出来,在犹疑中摇晃着。阳光闪耀,照在他古铜色的、擦得锃亮的短帮皮靴上。两个士兵膝盖上摆着自动手枪,坐在后座上。司机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撕去红色包装条,倚在座位靠背上,跟同伴分享。他们点上香烟,一道细细的青烟在他们脸上飘浮,被风吹散,消失。我慢腾腾地向前走去,到了汽车跟前。
“你会说英语吗?”②中尉快速地问。他游移不定地嚅动下巴,好像在憋着劲儿似的,接着又开始咀嚼。
“会。”③我点头。我的声音在头脑里轰响,好像是在一间空荡的大厅里,连我自己都哆嗦了一下。我看着这个军官,不像是看着一个人,而是看着一个远处的冷漠的物体。
人群密密实实遮蔽了姑娘的遗体,但是立即把目光转向士兵。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挂着听筒似的。突然,人墙移动,分开。
“出什么事了?”②③④原文为英语。中尉有些激动,问道。他鞋底触地,看起来,他是从车上跳下来的。“是谁侮辱了这些人?他们为什么大呼大叫?出了什么事?”
肩上挎着枪口朝下的卡宾枪的士兵从人群中走出,在他身后站着那两个一直抽烟的士兵。但是,在前面的那个当兵的开口说话之前,我抢先对军官说:
“没出什么事,先生。”②我轻松一挥手,鞠了一个大躬,让他放心,“没有出什么事。刚才你们的人擦枪走火打中了集中营的一个姑娘。”
中尉从车里跳下来,像突然放开的弹簧。他的脸色通红了一阵,又变白了。
“我的上帝啊。”③他说。他嘴里一定是突然变干了,所以皱着眉吐出了口香糖,那个玫瑰色的小疙瘩在路上的尘土里变成红色,“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④他双手抱头。
“在这儿,在欧洲,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我用冷淡的口气说,“德国人对我们开枪,开了六年,现在你们又对我们开枪,有什么区别?”
穿过地上的尘埃,就跟趟水走过水浅的小河一样,我眼观前方,迈出沉重的脚步走向军营的深处,去收拾我的图书、我的杂物、我的晚餐。晚餐一定已经发下来了。像充满气的气球一样,宁静在两只耳朵里突然被碎裂声打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对着姑娘的遗体,人群紧紧围成一圈,一直盯着那几个当兵的眼睛,狠狠地咒骂:
“盖—世—太—保!盖—世—太—保!盖—世—太—保!”
五
士兵大厅变成一片瓦砾。桌子和地板上都是打碎的瓷盘子的碎片,在黑暗中像刮掉了肌肉的干枯骨头似的泛出白色。从床上拽下来的草垫子悬挂在地面上,微微摇动,就跟被打死了的人似的。敞开的橱柜里,像被豁开并挖掉内脏的腹部一样,流出破旧衣衫,被踩得乱七八糟,散落在地面。脚下践踏着被撕烂的书籍,发出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地下室的、尸体特有的气味,似乎这些破旧衣服、草垫子、瓷盘子碎片和散乱书籍因为被抛弃、被破坏而腐烂着,而继续解体着。
夜间打开的窗户显出一方蓝色夜空,从大门旁边很高的瞭望塔上射出的红色火箭,像巨大的花朵一样开放。宜人的光芒毫无声息,洒在窗户上,像鲜血一样。阴影摇曳、起伏,像浮动的水波,向上涌起。
借助这光线,我看了看橱柜。从里面拣出看着还有用的东西,其他的都被破坏了。在底层我摸到了罐子里保存下来的马铃薯片。拿在手里,像是干燥的、容易破碎的树叶。
火箭落在路面上,蹦跳了几下,更强的红光一闪,接着熄灭,变得一片漆黑。我走到床边,用手摸索,手指在粗糙的垫子上滑过,毯子没了,有人偷走了。大厅深处有人在床上呻吟。飘过一声刺耳的低语,压低的、中断的咯咯笑声在麦秸的簌簌声中消失。
“吉卜赛人吗?吉卜赛人吗?兄弟,是你吗?”我问,感到莫大的轻松。我离开橱柜,摸着一张一张的床,向大厅深处蹭去。脚下的碎玻璃沙沙响,“吉卜赛人,你这是……”我在犹疑中止步,于紧张中等待。
“我能到哪儿去呢?这浑身都疼!”这个吉卜赛人在黑暗中呻吟,草垫子又窸窸窣窣发出响声,“这些人,都干了些什么事啊!怎么竟活到了这个地步!一个人也没有,谁也不去领吃的……”
“没有人送来晚饭吗?”我在绝望中喊了一声。感到突如其来的、猛烈的饥饿。我靠在桌子上,摸着了一把椅子,坐下。“没有晚饭,”我机械地重复一遍,“明天开拔,又不给饭吃。”
“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保护,”吉卜赛人拉长声音说话,带着哭腔,“他们闯进屋门,见什么砸什么,见什么偷什么。塔杜施先生,您要是看见,您要是看见了,您的心会凉到底的。他们撕烂了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