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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没做大活,瘟头瘟脑地乱跑一气,有时不得已也到大学去讲讲学吹吹牛什么的,学生在我说完话后总是围上来一大群,各人拿着笔记本子讲“凌教师给签个字……”围得不透气不见光,挤得东摇西摆,一本正经地晃悠着、哆嗦着、满头大汗地做这件事。随后忆起这类事,感觉当时自己全然是个“肉偶”——我不能自称木偶,因为我毕竟是肉身: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子随人流漂动的方向摆动,手中机械动作,一张纸、一本书、一个本子上头不停地签:二月河、二月河、二月河……
人家都说是“为了收藏”,我当然不能微词学子的心境。但我很怀疑它的“重大意义”,然后有一天,这些只写着“二月河”的纸,恐怕一大半要送到造纸厂打纸浆,然后再做成餐巾、卫生纸这些玩意儿;然后给人家擦嘴抹鼻涕或者上卫生间使用……这很有趣的;我的签字死得其所,是彻头彻尾义务劳动,为人民鞠躬尽瘁了。我自己的签字是这样,我看大多数签字都是这样,国家元首如斯、诺贝尔奖得主如斯、名流名媛亦如斯。这种傻事,人生愚人日,怕还要演下去吧,挤来挤去晃着玩儿,玩到最后是上厕所。虽有这样的认识,但再遇上此类情形,我恐怕还要老老实实操笔上阵,再写:二月河、二月河、二月河……阿弥陀佛!罪过……这就是世情,或者说叫“蒙蔽情”吧。这样调侃也许很不对头,恐怕是刁钻古怪了一点儿。实事求是地讲,人家的诚意和情分是不能亵渎的。我呢,到哪山唱哪山歌还是应该的。
从来都是“集”、“散”,从来都没有想过“收藏”的事,忽然编辑一个电话,要关于“收藏”的稿子,这次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我收藏过什么没有?想来想去发昏,一抬眼看见了满架的书!
这件物事真的是集而不散,藏而不泻的,算得上“收藏”呢。大的有《辞海》、《辞源字类编》,小的到治痔疮的秘方;正统的有《二十四史》、《资治通鉴》、《贞观政要》、《康熙起居注》,偏邪的如驱狐赶鬼的咒符、算命的书、相面摸骨术、小人书,还有漫画、旧杂志、经典的《红楼梦》、《石头记》,甚至还有一本旧八股选文、高头讲章……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书,只要被我收进来,等于进了它的班房,判了无期徒刑,别想再出去。而且书到手,没有“死刑”这一说,我忍痛也不割爱。我看架上一本《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厚厚的红塑皮儿书,当初曾严令收缴的,报纸包起,床下塞起:本人没有这样的书!现在怎样,想找一找“最最最最”的本子,这么完善的本难着呢!
我这算收藏吧,无意识的率性爱好。收集也好收藏也好,我看都为了适性。讲究本意的恬适,《金刚经》里头说“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是所有修炼的极致。
明初有一首诗“大千世界话茫茫,收拾都将一袋藏,毕竟有收还有放,放松些子又何妨?”朱元璋为它杀了若许的人,叫《布袋和尚诗》,说的就是收和散的话了。
散说名利场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怎的,变成了文人,而且是名人。这就“抖”了起来。会议坐前排,作文有约稿,动辄在报上电视上晃晃。随之而来的,逛一逛商场,便招徕四周异样的目光。小摊上买零用物件菜蔬小吃什么的,贵贱买了就走,不敢争价,怕小老板认为自己“尊范”,怕出逸闻。有一次到公园划船,带妻女登舟挥桨,岸上忽然有尖眼人指着说:“那是二月河——写《康熙大帝》的!”他这一提醒,许多人也都认了出来,三五成群手指目睨评头论足,像是在看动物园新到的一头大河马。心里紧张,目光张皇,鼻尖出汗,桨也不听使唤,只好携妻将雏弃舟落荒而逃。
这固是一种风光体面,然而我受不了。为了某些鲜花和微笑,浮名沫利、掌声和桂冠,丢掉最原始本能的自在,抛却恬适悠游的天性,连嬉笑怒骂发脾气温存友谊敦于爱,都要锱铢较量,或顾及自矜于“身份”和形象,或迎合媚取于众人对自己的期望值,在“心秤”上一称,立即觉得不上算。我还没有高尚到蔑视名利的份上,更无意轻看对我青眼有加的普通读者观众。我是说好好一个人,偏偏佛像装金,贴得金箔纸宝相庄严,好好一个男人涂脂抹粉,好好一个女人憋粗了嗓门说话,无论如何都带了“妖”气。
虽说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仔细考审去,大英雄固然极少,真名士更是寥寥。乾隆皇帝下江南,见扬子江上樯橹如林,舟船似梭往来,对随侍的圆空和尚说:“好多的船!都航到哪里去呢?”圆空回说:“老衲在此,每日只见两条船。一条名船,一条利船。”乾隆对此回答大为赞赏。
这位光头大师算是会思想事情:人生在世名利二字,咬定了这两条,大抵说不差。只难为他老和尚在码头上望洋悟禅,竟能对世情参详如此透彻。
然而,若是立在一个更宏观、更世俗的角度,求实地看,这个说法又不确了。为名缰利锁所缚的,大抵只有商场文场两种人以及与此两类人相关的人情事物。那些蛰居穷乡僻壤,“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老农农妇,谋一餐食、一瓢饮的辛苦劳作人,是否可划为图名逐利,大可值得怀疑。就是上船的人,购置农具的,卖茧买桑的,求医问药的,走亲串友的甚或进庙烧香还愿祈平安的,似乎也划不进这范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