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高速上跑了一整天。

从深城出来的时候天刚亮，路牌上写着“海城，四百七十公里”。路边的楼群还罩着一层薄雾。车往南走，路牌一块接一块往后飞。路边的树从棕榈变成榕树，榕树的根从枝上垂下来，一条一条地挂在路边，风一吹就晃。苏晓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咸味比深城更重，还带着一点湿漉漉的土腥气。

叶安和持锤人轮换开车。叶凡和苏晓坐在后排，叶景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没怎么说话。叶景的目光一直看着南边，手插在兜里，指尖捏着金属扣。

苏晓用手机查了海城的资料，隔一段时间就简短报一条。

“海城是南边最南的沿海城市之一。比深城小，人口少一半。但港口历史长，老城区靠海，骑楼和码头交错。”苏晓说，“人员复杂，本地的、外来的、还有几家和境外有关系的。码头在城南，老城区在城北。”

叶凡靠在座椅上，听着，没接话。窗外榕树一棵接一棵往后走，天边的云越压越低，海风把云往岸上推，堆成一片灰白色的墙。

下午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叶安加油，持锤人去便利店买水和干粮。叶凡下车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腿。叶景站在车旁，手里捏着金属扣，看着服务区里来来往往的人。苏晓把地图铺在车头盖上，用手指点了一下海城的位置。

“叶守月行踪记录里，海城出现了五次。”苏晓说，“九九年到一八年，十九年。其他城市都是一两次，她在这里停得最久。”

叶凡看了一眼地图。海城的老城区贴着海岸线，码头在城南，河从城中间穿过，把老城分成两半。五个记录点分布在这两个区域之间。

“老城区和码头，她来来回回走的就是这条路。”苏晓说。

五个人重新上车，继续往南。车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橘红，最后沉下去，变成一片深灰。远处的海面先暗下来，然后是岸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

傍晚时分，车从高速下来，进入海城外围。

海城比深城小，但更密。楼不高，但挨得紧，招牌一层叠一层，从路边一直挂到楼顶。人多，车多，摩托车更多，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引擎声和喇叭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咸腥味，混着海风和河水的味道，还带着一点柴油和鱼干的气味。

叶安跟着导航往老城区方向走。车从新区穿过，楼从新变旧，从玻璃幕墙变成骑楼，从骑楼变成老式的石库门。路面从柏油变成石板，又从石板变成水泥。路边的铺子从连锁店变成本地小店，招牌上的字越来越密，越来越小。

叶安在老城区边缘的一条巷子口找到一家小旅馆。门面很小，灯箱上写着“住宿”两个字，灯管坏了一根，只剩半边亮着。后院能停车。五个人下了车，叶安进去问了一下，出来说：“两间房，二楼。”

叶凡和苏晓一间，叶景一间。叶安和持锤人住一楼。行李不多，一个袋子，两个包。叶景拿了自己的包，先上了楼。叶景的脚步很轻，走在旧楼梯上没有多少声音。

叶凡和苏晓上了二楼，推开房间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正对着一条巷子。窗外是海城的夜，灯光比深城暗，比深城静。远处有一条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船笛，闷闷的，从海面方向浮过来。更远的地方是老码头，灯光稀疏，但咸腥味从那个方向一阵一阵地飘。

叶凡把台灯拧开，从内袋里取出叶守月的行踪记录，铺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苏晓凑过来。“九九年春，海城，找到第一处。这是最早的记录。”苏晓的手指在记录上点了点，“海城出现五次，九九年、零三年、零八年、一二年、一八年。从找到第一处到最后一次，隔了十九年。”

“什么东西让她来回走十九年？”叶凡说。

苏晓想了一下。“她在守着什么。东西一直在，她每隔几年回来确认一次。”

“或者，有人在追她。她每隔几年换一个地方藏。”叶凡说，“零零年和一零年，韩九城的人两次来过。每次之后她就换地方。”

苏晓点了一下头。“但她没有离开海城。换了城市之间的位置，又回来了。”

“说明这里有她放不下的东西。”叶凡说。

叶凡把行踪记录收好。叶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城。灯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更远的地方是老码头，灯光稀疏，咸腥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

“哥。”叶景敲了一下门，走进来。叶景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金属扣。

“明天去第一个点。”叶凡说。

叶景点了一下头。然后叶景说了一句叶凡没想到的话。

“海城这几个点，我要自己去找。”

叶凡看着叶景。

叶景的声音很平，但很稳。“深城那几个点，是韩九城的、崔秉的、叶守川的。你去找，你拿线索。海城这几个点，是我娘的。她留东西给我，她写了‘等景’。”

叶景顿了一下。“我不跟你一起去了。我自己找她。”

屋里安静了两秒。苏晓看了一眼叶凡。

叶凡看着叶景。这个年轻人站在门口，脊背挺直，手指攥着金属扣，指节发白。和工业区那间厂房里攥着纸条的样子不一样，那时候是激动，现在是一种更硬的东西。

“你知道从哪找起？”叶凡问。

“她来过五次。”叶景说，“每一次都留了东西。我跟着她的路走。”

叶凡看了叶景两秒。“你自己去，出了事怎么办。”

“叶安跟着我。”叶